二十余载,心中总缠绕一事——为我的发小孬牛写些文字。提笔数次,却不知从何说起。
孬牛,大名何朗,离世已二十多年。他总在不经意间闯入我梦里,身影模糊,却执拗不散。
记不清是哪年春节前,我回老家,路过青冈林边的乱坟岗。荒草丛中,一座孤坟悄然独立。问起,竟是何朗的墓。一股寒意倏地渗进骨缝,裹挟着四野的荒芜。我在坟前默立良久,终究没有举起相机,也不忍上前惊扰,只在心里默默祈愿:愿流逝的岁月,能护住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安宁。
童年懵懂,不知情谊为何物,只记得一同摸鱼捞虾、追逐嬉闹。即便是在那些黑白颠倒的年月,我们也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孬牛比我小半岁。他是家中独子,上有四个姐姐,自小备受宠爱。那时我最羡慕他两件事:一是他总能吃上白米饭——家里专给他备一只铝饭盒蒸饭,其余人只吃红薯;二是他从不用干活,放牛、割猪草、拾柴火,都与他无关。
他父亲原是高中数学老师,地主出身,后来被划为右派。祖上是地主,家族坟冢就在我们大院西边,大如屋舍,据说葬着他祖父与曾祖父。坟前浮雕,刻满花鸟人物。儿时我们常捡石块去砸,口中高喊“打倒蒋介石”之类莫名其妙的口号。每逢这时,他母亲便冲出来,尖声咒骂我们这些“背时鬼儿”。那些口号,其实正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或许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尤其像他家这般,子女多、负担重,争吵总是难免。记忆中他父母一吵架,母亲便骂父亲是“孔老二”“蒋介石”。
他家属一队,我们大院属五队,田土之间有界,因而他们一家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孤零。屋子四面漏风,砌猪圈的条石是从古墓捡来的,人说这坏了风水。但他父亲从不信这些。他总蹲在地上,用土块演算数学题,院里石坝上常写满长长串的数字符号。后来听说,他是在算哥德巴赫猜想。他脸上从无悲喜,沉默如石。
孬牛的大伯解放后被镇压,大妈随之自尽,留下一双孤儿。是他父亲收留了这两个孩子,供他们读完大学,各自在外成家立业。
最深的记忆,是大队开批斗会。高音喇叭一响:“社员同志们注意了,马上到小学开会!”大人撂下碗筷就往学校赶,我们小孩也嘻笑着跟去凑热闹。喇叭里唱着“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持枪民兵押着各队的“坏分子”站到最前头,面向群众。有人搬来高凳,把一些人揪上去,脖挂铁丝勒着的木牌,打了红叉。孬牛的父母就在那列“地富反右坏”的队伍里,低着头,接受批斗。会场群情激愤,口号震天。每喊一声,就有人把他们的头狠狠按下。我发现,那些被批斗的人,整场会议都竭力埋着头,直到结束,才被民兵押着默默离开。孬牛的父亲更苦,有一次,我亲眼见人将一条“豁拉子”(毒毛虫)放上他脖颈——那滋味,生不如死。幼小的我,心里竟也掠过一丝不忍。
因这样的家世,孬牛一直自卑寡言,少与孩子玩耍。我却常和他在一起。一来我们年龄最相近,二来他家书多,他能一本接一本地偷出来。我常一边拉风箱做饭,一边看他拿来的书——更多时候,书页被撕下叠成“洋牌”。我和哥哥几乎赢光了他家所有的书,那时沉迷其中,常忘了吃饭。
因我常与他玩,他母亲待我也格外亲切。他父亲话少,见我却总会主动说几句。何朗与我同年上学,同班。约莫三年级时,他大他五六岁的四姐插到我们班,许是为护着弟弟。五年级,我们一同参加全公社数学竞赛,并列第一,给村里小学挣足了面子。人都说,我们那院子风水好,出读书人。
上初中后,我们不同班了,只仍结伴上学。那时我在公社中学风头正劲,被老师称为“尖子里的尖子”。但在何朗面前,我常自觉不如。一些难题,老师尚且束手,他却能轻易解开。
可他依旧活得卑微,上学仿佛只是混日子。我则从初二下学期开始,混进一个小团伙,不再认真听课,终日聚在粮站后檐下打牌赌钱。而他,连“混”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八十年代后期,他父亲得以平反,补发了一些工资,家境渐渐好转。我俩先后上了高中,我比他早一年,见面少了。一次约去水库游泳,我忽然发觉,他已长得挺拔高大,比我高出些许,一头天然卷发,全然是个俊朗青年了。我心里竟暗暗生妒。
后来我去包头读大学,大二时收到他的信。信封上“何朗”二字格外醒目,颜体,大气从容。才知他考上了合川的一所大学。又过一年暑假,家人说何朗疯了——因与教授女儿恋爱,被另一个追求女孩的“社会人”打成脑震荡,休学回家疗养。我回去时,未能见到他。
工作后我去河北,两年后,偶然听说孬牛死了。听人描述,他治疗后返校完成学业,分配至老家镇中教书,已报到,即将入职,却旧病复发,打骂父母。家人商议,用铁链将他锁住,如拴狗一般。不知哪一日,人就没了。这些事,我都在他离世很久后才知晓。当时眼中蓄满泪,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二十多年过去,许多往事已淡,唯他总入梦来,梦境却总是混沌模糊。
前些年回老家,特意去镇上探望他父母。他们已搬进新买的楼房。父亲年逾九十,身子还算硬朗;母亲八十八,疯癫多年,常年关在一间小屋里,总在夜深人静时,发出阵阵凄厉的长嚎……
(后来再回去,听说他母亲也已走了。我默默叹了口气——老人总算解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