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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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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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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烟火米豆腐

前几日回到达州去南外吃喜宴,刚出酒楼,却听见一声悠长的吆喝从巷子深处浮起来:“米豆腐嘞,热米豆腐嘞——”那声音像从旧年月里飘来,颤巍巍的,带着柴火气与碱水味。尽管刚刚吃过饭,我还是不由站住,转身循声走进那间窄小的店铺。

米豆腐这东西,寻常,便宜,却像一枚钉在味觉里的乡愁。每一次回来,吃上一碗,就像把走散了的魂,轻轻按回胸口。

70-80年代,老家乡下的日子瘦得像冬日的田埂。米豆腐在那时,是过年才有的奢侈。除夕前日,母亲在头天晚上就取出一升米,泡进用稻草灰滤出的碱水中。米粒在混黄的碱水里浸一夜,渐渐泛出浅浅的暖黄,像是把光阴也吸了进去。天还没亮透,石磨的声音就“嗡嗡”地响起来了。我踮脚站在磨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米加水。母亲握住磨柄,身子微微前倾,一圈一圈地推。磨声沉实,米浆就从石缝间缓缓溢出来,乳白的,黏稠的,流进石磨口底下接着的木桶里,那气息清清凉凉,是米与石与时光摩擦出的味道。

灶膛里的火噼啪燃着。柴烟袅袅地盘上屋梁,空气里满是松枝的香。米浆倒入大铁锅,母亲便执一把长勺,慢慢搅。火候要匀,先猛后温,米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渐渐稠厚、透亮,泛起一层琥珀似的光泽。还未完全熬成,我们便忍不住凑近,用筷子挑出一绺,急急吹两下,入口是烫的、滑的、朴实的米甜。母亲瞧着我们那副馋相,只是笑,眼角的皱纹弯成温柔的弧。许多年后,我自己也成了父亲,才恍然懂得那笑里的东西——不是纵容,是贫瘠岁月里,她能捧出的全部香甜。

熬好的米浆稍稍晾凉,母亲便用手在案板上团出一截一截来,形似纺锤,色泽金黄,嫩汪汪的,颤巍巍的。切块,浇上酱油,撒一撮葱花,最后淋一勺油辣子——那是川东人家实在的辣,红亮亮、香喷喷的,直往鼻子里钻。端碗,动筷,米豆腐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便顺着喉咙滑下去,只留下满口的香、辣、鲜、滑。一碗落肚,额角沁出细汗,浑身都暖了。冬天里吃,尤其熨帖,像是把冷了一季的身子,缓缓地泡进了温汤里。

在川东北,米豆腐不单是吃食。它渗在风俗里,长在节气中。巴山渠水间,几乎每个村镇都有做米豆腐的老手艺人。做法各有细微之别:有的加草木灰水,有的用石灰水;有的偏软糯,有的更爽韧。但无论怎么做,那一口软滑香辣,都是这片丘陵土地上长出的滋味。它从何时兴起,早已漫漶难考,只知在这雾霭深锁、梯田层叠的地方,人们用它度夏解暑,也用它慰藉劳顿。它上不了席面,却深深扎进日常的根须里。

……正出着神,摊主已将一碗米豆腐轻轻搁在我面前。碗里微微漾着红油,葱花碧绿,米豆腐金黄地卧着。我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碗里盛的,不只是食物,倒像一小块凝固的时光。我来到这里,它等在这里,中间隔着几十年川东的风雨人事。

举筷尝了一口。依旧是那软糯,那酸辣,那碱水勾勒出的、若有若无的米香。可恍惚间,我仿佛又成了那个赤脚站在田埂上的孩子,望着远山外流动的云,心里空茫茫的,却装满了整个天空的蓝。那时不知世事深浅,只凭一身感觉活着。而在那片混沌的童年里,总有一个声音,像母亲的呼唤,又像土地的叹息,从云雾深处一遍遍传来……

这碗米豆腐,就这样顺着喉咙,沉进记忆的深潭里,成了身体里一块看不见的乡土。

后来负笈远游,走过不少地方,也尝过各地纷呈的吃食,却再没遇见一碗他乡的米豆腐。它似乎只肯生长在川东北潮湿的空气里,伴着巴河的水声与丘陵的雾气。那味道成了绳,一头系着舌尖,一头拴在老家的灶台上。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那间小店正渐渐缩小在街巷的尽头。我想,这条街或许不止这一家卖米豆腐的;这条街之外,也还有无数条街。路仿佛没有尽头,在极远极蜿蜒、与低垂的云朵相接的地方,或许还会有一个小小的摊子,亮着昏黄的灯,锅里热气蒸腾,静静地熬着一锅金黄柔软的米豆腐。

那大约是乡愁的形状吧——柔软,温暖,微微泛着时光的碱黄色,等在所有漂泊路的尽头,不曾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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