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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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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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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年年

年根一扎进腊月,回老家的路就胀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人往山坳里涌,车屁股后头卷着灰,一道一道的,全朝着一个方向。大巴山以南的老家,这时候最热闹——要过年了,得去祖坟上炷香。

这规矩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反正年根底下,外头的日子再忙,也得搁下,往回赶。

父亲那辈人,是土里刨食长大的。

任家在这面坡上扎了几辈子,脚印叠着脚印,春种秋收,生老病死,没挪过窝。父亲说过,往上数六代,老祖宗从渠县那边飘过来,落在达县石桥的任家山。到了曾祖,又被一阵风吹到八一水库边上。

人这一辈子,就跟草籽似的。风往哪吹,就往哪落。落下了,就躺下,生根。

老辈子的规矩不能忘了。

年三十那顿饭,再馋也得忍着。先得去坟前烧一叠纸,磕几个头。我们管这叫“烧香”。烧的是香吗?是攒了一年的念叨。磕的是头吗?是认一认自己从哪来的。

这根绳看不见,可绳头就埋在坟前的土里。子孙们飘得再远,年关一到,脖颈上就紧一紧——该回了。

小时候上学,天天路过老院子西边那片坟地。十来座土坟,高高低低的,每座顶上压着块半圆的石头,叫“帽儿石”。田是平的,垄是直的,就那坟头上顶块石头,怪得很。看不懂,又觉得就该这样。

后来翻书才知道,“坟”本来就是土堆子。孔夫子把父母合葬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了句话:“古时候只埋不堆坟,可我孔丘是个四处跑的人,不留个记号,往后找不着了。”于是垒了四尺土。

那帽儿石,最早就是为了让人认得——认得底下睡着谁,更认得自己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苗。

家门口西边,埋着爷爷和婆婆。

川东管祖母叫婆婆。有记忆起,年三十那天,父亲总要端个竹筛子出门。筛子里摆得齐齐整整:几包香烛,一方煮熟的刀头肉,一碗清酒,一沓黄纸叠得有棱有角。

他走前头,我跟后头。

田埂上的枯草擦着裤腿,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念叨。这条路,父亲走了一辈子。就像当年他父亲带着他走一样。脚步一年年落下去,光阴就被踩实了。

到坟前,父亲先点根烟,吸一口,用红红的烟头去碰鞭炮的引线。

“嗵——哒——”

一声闷响劈开山谷的静。紧接着一串急急慌慌的噼啪,青烟炸开,腾上半空。响声溅到对面的红豆梁,滚下山坡,落进八一水库,最后漫过那些被先人手掌抚过无数遍的泥土。

风卷着香烛的烟,也卷着纸钱的灰。一朵,两朵,轻飘飘往上旋。

父亲说,先人的魂灵,就踏着这烟,一步步走回家来。

我们齐齐跪下。

父亲往火里添纸,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声念叨,声音是平时没有的温厚:“过年了,给您送点钱,莫要俭省。”

我学他的样子,恭恭敬敬磕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的那一下,一股凉意渗进来。恍惚间不是我在磕头,是泥土用它沉寂的嘴唇,轻轻吻了吻我的额。

起身,作揖,目光落回那帽儿石上。

好像有点明白了——这帽儿石不单是个记号。是一扇门。一门之隔,我们在外头说,他们在里头听。我们说今年的收成,说新起的屋,说谁家添了胖小子。他们听着,也许在无边的静里,露出了笑模样。

青烟袅袅的,婆婆的影子就出来了。

是那个黄昏。她抱着个圆滚滚的南瓜,身子微微侧着,蹒跚着往灶屋去。衣角拂过田埂边的狗尾草。夕阳把她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柔,快融进那片金黄了。

我在心里喊:婆婆——

她没有回头。背影越来越淡,像被时光本身吸了进去。

父亲用树枝拨着火堆,火星子明明灭灭。他的眼神空空的,望着火光深处,像对着一张只有他能看见的、泛黄的全家福,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见过爷爷。

婆婆的记忆也碎,捡不齐全了。只知道她生了八个孩子,一辈子没走出红豆梁。把自己活成了山里的一块石头,沉沉默默守着四季。活成了一丘梯田,一茬一茬,滋养膝下的苗。

如今,大约真成了风,成了云,成了山间清晨的一缕雾。停在半空,静静望着这片她爱了一生、也累了一生的土地。望着土里埋着的、自己苍老的躯壳。望着散落各地的儿孙。

终于了无牵挂。

又像从未离开。

小时候盼烧香,是馋那顿年夜饭。敬畏里掺着娃娃最实在的盼望。

后来父母也睡进了土里。

才掂出“烧香”的斤两——天上人间,隔着的不止是路,是再也跨不过去的时间。父母一去,家乡就成了故乡。他们睡下的那片山坡,成了心口最沉的一块石头。

往事都锁进老屋了。压进相框了。积在椽木的灰尘里了。

只有那气味——香火混着泥土的气味,还弥漫在空气里,扎在这片土地深处,散不尽。

香火散了。

一只白蝴蝶飞过来,停在坟头的衰草上。翅膀一扇一扇。那么白,那么静,像初春李树枝头,将开未开的一朵雪。

也许长眠于此的亲人,早已化成了这山间的万物。是吹过田埂的风,是坡上静静站着的树,是年年绿了又黄的草,是眼前这只蝶。

用另一种方式,守着这里的晨昏。听着每一声呼唤。认得每一个归来的脚步。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万物的来去,都有它的时辰。水有源,木有本。那一座座顶着帽儿石的土丘,不就是我们的根么?

年年烧这炷香。祭的是先人,续的是血脉,守的是一条闭着眼也能摸回来的路。

又到过年了。

老家的山野间,鞭炮声东一声西一声,试探着乡野的寂静。那声音穿过青竹林,顺着田埂蔓延开来。

轻轻地说:走吧,走吧。

记得回来就好。

帽儿石下的根,一直在这里。等着风把种子吹回来,落进土里,长出又一个春天。

香火,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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