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雨声渐密。我忽然醒来,额上贴着薄薄的凉汗。又是那个梦——雨天的球场,滑腻的台阶,伸手扶时碰倒的玻璃板。冰凉的碎片滑过小腿,血顺着裤脚慢慢爬下来。我抬头,对面窗后是母亲的脸,隔着雨雾,模糊却真切,像从前每一次我受伤时那样。
窗外,雨还在落,一声声敲着窗棂。黑暗中,母亲的模样却愈来愈清晰。他们已隔着海与天,永远地离开了。思念像夜雨漫进来,无声无息,湿透枕边。
隔壁睡着二舅和二舅母。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有老家的亲人住进我家。他们从乡下来,是为参加幺姨家表妹的婚礼。幺舅在城里有住处,不需我张罗。
小时候,我常去外婆家。许多事是自己记下的,也有些是从母亲那儿听来的。趁着亲人都在,我想把它们写下来。不为什么,只是怕日子久了,往事也会像旧照片一样褪色。至少留几笔,往后翻起,还能看见从前的人影。
岁月一场一场地带人走。母亲那辈的兄弟姐妹五个,如今只剩二舅和幺舅了。人说“娘亲舅大”,我们这一辈的,长大后就散到各处,成家、谋生,难得团聚。这次几家能凑在一块儿,那种血连着血的亲,恐怕真要等自己年纪长了,才咂摸得出滋味。
母亲排行居中,上面是大舅,底下是二姨、二舅、幺舅。最先走的是我母亲,2010年春,刚满七十;接着是远嫁的二姨,回来奔完丧,隔两年也去了;大舅撑到2018年,父亲走后一个多月,他也躺倒了。
2018年八月,我去看大舅。他已说不动话,眼睛却总望着门外,嘴里呜呜噜噜。只有大舅母听得懂——他是想让幺舅拿些钱,回老家把院子修修。我握着他干枯的手,那手轻得像是只剩骨头。他眼里汪着一片浑浊的不舍,望得人心里发沉。
一个月后,他走了。后来我读《圣经》:“生有时,死有时……”心里怔怔的。花开花落,月圆月缺,人聚人散,难道真是早已排好的戏码?
大舅的骨灰送回老家下葬。我捧着盒子,轻飘飘的。从前那个高大威严、像棵老松似的舅舅,如今就在这小小一方木匣里。也许人走后,魂灵飞升了,牵挂也跟着散了,剩下的躯壳,自然就轻了。
二舅和幺舅还住在乡下。两人都瘦,背微驼,却闲不住,田里家里总有忙不完的活。母亲说过,外公祖上出过知县,外婆也是书香门第,几个舅舅都生得高大。大舅相貌堂堂,在矿上当过班长,生人见了总以为是个干部;二舅爱看书,煤油灯下一坐半宿,我小时爱翻书,多半是受他熏染;幺舅当过水库管理员,如今六十多了,还当着村民组长,整天风风火火。
父母在时,我们和舅舅家走动也不多。每次回老家,匆匆见一面,吃顿饭便算团聚。他们走后,亲戚间越发淡了,只剩红白喜事,才能把一大家子人短暂地拢到一块儿。
这个周六,两个舅舅进城吃回门宴。下午四点多,他们前一后走进小区,步子慢而稳,微微驼着的背,像极了母亲从前的样子。我眼眶忽然一热。
二舅穿了件黑上衣,裤子倒是时兴的小脚款,脚上一双灰黑运动鞋,大概是晚辈穿剩的。进门时,我递去鞋套,他弯腰弄了半天套不上,索性脱了鞋,赤脚站着,才勉强套好。去年大舅下葬,他还能帮着抬石头,如今,背弯得更深了。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
小时候,我最爱跟母亲回外婆家。那时舅舅家还没男孩,我成了他们的宝贝。他们总逗我:“把你抱回去当儿子吧!”后来一见他们来,我就往田里躲。可到了外婆家,他们又常把我举过头顶,或让我坐在床沿,脚搭在我肩上,嘻嘻哈哈地闹。吃饭,我总坐上位;考了好成绩,他们便到处夸耀。后来我长大了,他们也有了孙辈,不再叫我小名,可那份亲昵,没减半分。
大舅在矿上,忙,难回家。母亲说,外公走时,幺舅还不到十岁。1962年母亲嫁给我父亲,娘家离婆家十里地。每次回去,见两个弟弟抬水吃力,她便天天起早赶去,把水缸挑满再回自家干活。田里重活,也多是我父母帮着担。后来二舅、幺舅成了家,一大家人仍住一起,妯娌和睦,院里总是笑声。
不知哪年起,舅舅们分了家。二舅、幺舅搬出老院,各自盖房,离得不远。外婆1994年走时,我在河北,没能送她。她的碑上没刻我名字,这成了我心里一块久不愈合的疤。
直到2018年,父亲病重,我辞工回乡照料。从那以后,和舅舅家的联系才又多起来。偶尔通个电话,听他们拉拉杂杂说些庄稼、天气,心里便踏实几分。
表妹婚宴上,两家兄弟姐妹坐满两桌。舅舅喝了不少白酒,脸上泛着红光。我起身敬酒,看见他们端杯的手微微发颤,心里蓦地一紧——他们真的老了。
外婆家的老屋,原是个热闹的四合院,住着十几户何姓人家。在我记忆里,那是世上最暖的地方。傍晚炊烟升起,孩子们就在石坝上追逐笑闹,叫声能传过整片稻田。
如今,那院子早空了。木板墙塌了,屋顶长满荒草,再没一点人声。二舅说这些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午饭后,二舅和二舅母执意回乡,说地里等着种冬麦。我留不住,叫了车送他们。车开出十几米,我站在原地,看见二舅从窗里探出头,一只手伸出窗外,不停地朝我们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依旧沉沉的,像一块旧布,温柔地盖住这小小的人间。
2019年10月30日 一稿
2026年2月3日 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