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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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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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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沉默,是雪的辽阔

雪从西拉沐沦河开始飘落——不,那不是飘,是长生天把穿旧了的白云轻轻拆开,捻成一缕一缕的,再松开手,任它们缓缓地、沉沉地落回地上。草原忽然就矮了下去,森林也矮了下去,所有凸起的东西都变得柔和,像被一床巨大的、崭新的棉被仔细盖好。世界静得能听见雪扑在雪上的声音,沙沙的,绵绵的,像远去的羊群在梦里反刍。

我蹲在河边的雪窝里,听脚下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咯吱”。那是雪在说话。雪说的话很简短,一个字就是一个坑,一个坑里就藏着一桩往事。我扒开最上面的新雪,看见底下被压实的、微微发黄的雪壳。这大概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吧?或者更早,是巴图大叔年轻时那一场著名的白灾?雪一层一层地叠着,时间也一层一层地叠着。我索性跪下来,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底下有马蹄声闷闷地跑过,有勒勒车的轴吱呀呀地转,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知是哪一位母亲,在毡房门口唤了一阵晚归的孩子,最终合上了门。

风从罕山过来,穿过毫无遮拦的雪原,到了跟前,反倒没了锋芒,只带着一股干净的、清冽的寒气,钻进我的领口。可这寒气里,又分明搅着一丝暖和的、熟悉的腥甜——是晾在绳子上的奶豆腐?是铜壶里煮到第三遍的奶茶?我说不清。味道是最深的记忆,它不用经过眼睛,也不用经过耳朵,直接就滑到你的舌根,落到你的心上,让你毫无办法。

雪还在下。它落在扎斯台湿地的枯苇上,苇秆慢慢地弯了腰;落在东沙布岩壁的字痕里,那些斧凿的笔画便显得更深、更苍凉了。雪覆盖一切,又仿佛在辨认一切。它知道哪里曾有过一个温暖的巢,哪里曾响过婴儿的啼哭,哪里曾是一个老人最后望见天空的地方。远处的白桦林,默默地举着满枝的雪,为所有沉默下去的事物送行。

巴图大叔说,下雪天,是老天爷在给我们留作业。雪地是一张巨大的、无字的纸。清晨他赶着马群出去,那些杂沓的蹄印,就是他用牲灵的笔写下的第一行草书。傍晚他回来,身后那一道深深蜿蜒的车辙,便是他给这一天画的句号。而我最爱在雪后,去看那些散落在原野上的敖包。石头垒起的敖包,被雪半掩着,像一个蹲着睡着的老人。五彩的哈达和绸布条,在风里剩下一些残缕,颜色褪得和雪差不多,你几乎看不出它们曾经多么鲜艳。可那些心愿呢?那些被风带来的、被手系上的、无数人的祈求、盼望和恐惧,它们是不是比石头还沉,一年一年,把最底下的石块都压得陷进地里去了?

转场的队伍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起初只是天地间一些移动的黑点,慢慢地,能看清人的轮廓,羊群的蠕动。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不是人在赶路,而是路自己在一寸一寸地往后缩。羊蹄翻起的雪沫,像一层低低的、不会散去的雾,笼着整支队伍。没有歌声,连吆喝声都很少,只有马蹄踏雪的闷响,和羊群走过时那一片持续的、令人心慌的簌簌声。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看见坐在马上的老人,皮帽子和眉毛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只有眼珠是黑的、亮的,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无边的雪,又更深地看向前方空无一物的白色。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走向一个牧场,而是在走进“活着”这两个字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内核。

有一回,我遇见一位歇脚的老牧人,他掏出怀里的酒囊,抿了一口,递给我。我们没说话,就看着雪。他突然用套马杆指了指天空,一只鹰正在灰白的天幕上滑翔。“你看那鹰,”他的声音像被风磨过,“它飞过,天上不留印子。我们走过,雪地上留印子。可雪化了,印子也就没了。”他顿了顿,又说,“可印子真的没了吗?地记得呢。”

是啊,地记得。等到四月,太阳的力气一天比一天足,它开始用光当作刀子,来裁雪的边。西拉沐沦河最先“嘎”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接着,整个草原都响起了这种细碎的、连绵的破裂声。那是雪在搬家,是冰在融化。被封存了一冬的故事,顺着水流漂出来:一只生锈的铃铛,半片印着字的瓷,一根嵌在冰里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白骨……河水把它们洗净,放在岸边,像一场忽然开幕的展览。所有冬眠的时间,在这一刻,都活转过来,湿漉漉的,闪着光。

西拉沐沦河宽阔的冰面,裂成无数块巨大的淡蓝色琉璃,互相碰撞着,发出庄严的轰鸣,朝下游流去。雪水漫过草根,漫过历史的瓦砾,漫过铁轨的基石。这不是消亡,这是雪完成了它的仪式。它覆盖,是为了让大地休息;它掩藏,是为了让记忆发酵;它冻结,是为了在某个春天,让一切醒来得更加汹涌。匈奴人篝火的温度,蒙古铁骑踏起的尘烟,闯关东人喉头哽咽的乡音,知青手掌上磨破的血泡……都在这氤氲的水汽里,微微地蒸腾起来了。

阿鲁科尔沁的雪,是一场绵长的、寂静的对话。是天地与生灵的对话,是逝者与生者的对话,是过去与未来的对话。在雪下,没有什么是真正死去的。它只是在沉睡,在做梦,梦见的都是生根发芽的事情。

当夜晚来临,某一座毡房里亮起牛粪火,马头琴声呜咽着钻出毡缝,融进呼啸的风里。那琴声不是对抗风雪,它本就是风雪的一部分,是风雪另一种形态的歌唱。火光在毡壁上晃动,奶茶在壶里翻滚,整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像一个在茫茫白色中缓缓跳动的心脏。这时,你若站在外面无尽的雪原里,你会觉得那每一片落下的雪花,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轻语。它用寂静诉说,用寒冷诉说,用覆盖一切的温柔诉说。

“要记住啊,你的脚认得这里的每一条冻土的路。要记住啊,你的血认得这里每一条融雪的河。要记住啊,你的魂魄,早就像一粒草籽,被深深地埋进这片白茫茫的、厚重的大地里了。”

我转过身,三百六十度,都是浑然的、圆满的白色。地平线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柔软的弧线。在这里,你忽然就卸下了所有的名字、身份和故事,你只是一个面对苍天白雪的、赤裸的人。你渺小得像一粒雪,可你的胸腔里,却又装着这整片雪原的回声。

这雪,是开始的开始,也是结束的结束。是我们离乡时,身后拖着的长长的白幔;也是我们归来时,最先望见的那一抹苍凉的亮色。我们走多远,这片雪就跟多远,在我们的梦里下着,在我们的骨头里积着,在我们每一次回望的视线里,无声地、铺天盖地地落着。

雪落山河。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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