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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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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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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

正月初二,我和妻坐高铁往汉中,去妹妹家。车厢里暖烘烘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窗外的田块还没醒透,一垄一垄,缓缓往后退。风一天比一天软了,年夜饭的余味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妥帖得很,让人的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到站时,天已黑透。妹妹和妹夫在出口等了许久,远远地就挥着手喊。出了站,她引着我们往步行街走,说要吃热米皮。昏黄的路灯漫下来,晕开一圈暖光。她走在前头,步子竟有些迟缓。我盯着那背影,忽然就愣住了——这走路的架势,多像母亲当年。

一刹那,几十年的事,“唰”地全涌到眼前。

母亲这一生,太难。老家藏在川东北大巴山南麓,穷得叮当响。她生过六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拉扯大我们四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苦,只有她自己往下咽。青黄不接的日子,全家就靠红苕稀饭撑着,清汤寡水,见不着几粒米;到了年根,更是难熬——家里劳力少,工分年年亏空,连买口粮的钱都凑不齐。

父亲为养家,远赴汉中背盐、背棉花。母亲总在日头落尽后,摸黑走路去接他。山风裹着寒意,一路吹着,到家往往已是后半夜。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她跟着男劳力背“黑棒槌”——就是烧焦的树段,炼铁的燃料。一天几十里山路,肩膀磨出的血印子渗进粗布褂子,结痂、破皮,她一声不吭,只咬着牙往前走。后来父亲去了铁山煤矿当“背二哥”,母亲独守家中,耕田、育儿、持家,千斤重担一肩挑,硬是用瘦弱的身躯,撑起了这个家。

二〇〇七年春,我带父母平生第一次坐飞机,从北京飞汉中。母亲精神很好,趴在舷窗上看云,指尖轻轻贴着玻璃,笑着说这辈子走了这么远,还坐上了飞机,再没什么遗憾了。

我和妹妹聊起母亲,当年亲戚总说她过日子太抠。可在那样的年月,拖着几个娃娃,吃了上顿愁下顿,不算计着过,怎么熬得下去?母亲一生俭省,凡事精打细算,可每到过年,必请裁缝上门,给孩子们做新衣新鞋。她总说,人穷志不能短,出门要体面,要让人看得起。她拼尽全力,让娃娃们穿得周正,活得有尊严,哪怕自己穿打补丁的衣服,也绝不让孩子在人前矮半截。

春天总是悄然而至。像午后无意间翻到一封旧信,有灶台烟火的暖,有院角新草的淡香。轻轻一碰,心尖最软的地方便动了。

后来我才懂,春天于我,不只是节气,更是藏在岁月里的念想。你以为早已淡忘,它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苏醒,撞得人鼻尖发酸。

我一直觉得,巴山的春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一如年轻的母亲。

年轻时候的母亲难得一笑,可她偶尔的笑容,像早春坡上刚冒的草芽,嫩黄、温软,晃得人眼睛发烫。那样的时刻,她看万物都含着柔意,眼里有花开,有草长,有风轻扬。日子再难,她不怨、不叹、不诉苦,默默承接,把平淡岁月过得温温热热。这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教养,也是她刻在我骨子里的温柔。

小时候去外婆家,十里土路,母亲总牵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温暖,风的声响、草的摇曳、墙根搬家的蚂蚁,因母亲在身边,都成了安稳。那时年少不懂事,只顾着蹦蹦跳跳,直到她不在了才明白,那份护着我的温柔,是一生都化不开的牵挂。

约莫五六岁,村里还没通电,夜里一片昏黑。有天晚上,煤油灯芯摇着一星微光,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母亲吹灭灯,拥着我躺进被窝。我靠在她怀里,暖暖的,连呼吸都变得轻柔。那晚她说了许多话,我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幽幽地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

“么儿,等妈老了,你给妈养老哈。”

那时候哪懂啊,只当是寻常话,随口应了一声。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七个字,重得像一座山,每次想起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午后阳光薄淡,从窗户透进屋阳台,轻手轻脚的。不知谁家飘来一段曲子,咿咿呀呀的,初听寻常,听着听着,心像冻土化开,又酸又软。多听片刻,眼眶便悄悄地湿了。

我知道,我又想母亲了。

泪眼朦胧里,想起十六年前的二月初十,母亲走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带走了我一辈子的靠山。

妹妹远嫁汉中,母亲一生没来过几次。那次飞机临空,她贴着舷窗望汉江,久久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只看江水缓缓流淌,若有所思。我记不清了,那是不是母亲最后一次到汉中。三年后,母亲舍下我们独自而去。

如今我才明白,那一刻,她望的也许根本不是江水——是自己一辈子的起落悲欢、酸甜苦辣,都融进这悠悠江水,慢慢沉底,慢慢安宁,再也不用受半点苦。

滨江湿地依着主城,却格外清静。沿滨江路慢行,车马声渐远,只剩江水的沉静,一波一波拍着岸,像儿时母亲守在床边,连呼吸都放得轻柔,怕惊扰了我的梦。

早春的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凉润绵软,像极了当年母亲抚我额头的手,轻轻的,暖暖的,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江面开阔沉静,如一块温润的青玉,泛着淡淡的光。岸边水清见底,野鸭悠然游过,波纹散了又合,像极了母亲的晚年,不慌不忙,安稳从容。堤岸柳丝未青,枝头上已鼓出嫩黄的芽苞——那里藏着一整个春天,也藏着我诉不尽的念想。

沿江漫步,不觉走到一片河滩。荠菜遍地,贴地而生,灰绿的叶片间开着细碎的白花,风里轻摇,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在地里摘菜的模样。我蹲下身,轻掐一株,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春的气息,泥土的气息,也是母亲在时,旧时光的气息。一闻,便红了眼眶。

母亲走的那个二月,有些反常,春寒料峭,雨雪霏霏,老家山野的油菜花纷纷在风中零落。

她离开我们,已是十六年。每年春雨过后,坟前草木,依旧安静地荣枯,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如她这一生,沉默而坚韧,从未抱怨。

再回江边,视野豁然开朗。江心散落几座小洲,枯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陈年旧事。水鸟惊飞,贴水远去,波纹荡开,又慢慢复归平静。汉江能容纳万物,包容天地,母亲何尝不是?她用多病的身躯,包容我所有的懵懂、任性与年少轻狂。

行于水边栈道,人如浮在水面,轻飘飘的。江水静得能听见心跳,风过处泛起细微波纹,像老人慈和的额头,满是岁月的温柔。几只野鸭缓缓游过,划出浅浅的水痕,转瞬即逝,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留不住,却刻在心里。溪中小鱼逆水而上,累了便歇,歇了再游。看着这一幕,总想起母亲:她这一生,再苦再难,从不言语,以瘦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一片天,护儿女岁岁平安。

江边立着汉水女神石像,默然望江,看尽千年离合,始终不语。她像汉江,沉稳包容;更像母亲,默默承受,默默给予,从不索取半分回报。

立在观景台远眺,江水如青带蜿蜒东去,不见尽头;江心小洲似散落的珠玉,闪着微光。古人云“天上银河,地上汉水”,汉江滋养这片土地,哺育一方百姓;母亲便是我生命里的江河,以柔韧与慈爱,养我长大,护我前行。临江而立,心无波澜,唯有沉沉的、化不开的思念,绕着江水,久久不散。

暮色降临,晚霞染透天际,红得像母亲煮的红豆汤。江水镀上一层暖金,温厚如母亲的笑靥,像她熬的热汤,暖入骨髓,熨帖人心。游船归港,白鹭成群飞向霞光,成了一幅温柔的画。这般寻常安稳的人间烟火,我竟未曾陪母亲一同看过。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夜色渐浓,一弯新月挂在柳梢,清辉洒下,月光碎在江面,化作万千银鳞,晃得人眼睛发酸。有鱼跃出,“噗通”一声,月光散了又聚,像我的念想,挥之不去,绕着江水,飘向远方。江上乐声起,喷泉、灯光、彩影交织,如梦似幻。可这般良辰美景,记忆中,我从未和父母一起享受过。

游人散尽,夜风清和,拂过脸颊。江面如镜,映着满天星斗。天上月,水中月,遥遥相望。可给了我生命的那两个人,再也不能与我共赏这江声月色了,再也不能牵着我的手,陪我看这人间风景。

回到妹妹家,夜色渐深。推开阳台窗,月亮醒着,江水醒着,我也醒着,睁着眼睛,满是思念。白天掐的荠菜放在一旁,叶片微蔫,清香仍在——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妻说,明日带回家,包荠菜饺子,再尝一口早春的味道。

原来世间万般春光,都不及父母健在的岁岁年年;千里汉江的温柔,也抵不过母亲一句轻声的叮咛。那些春光再烂漫,没有母亲在身边,也少了温暖;江水再温柔,没有母亲在身旁,也少了心安。

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在初春的夜里,轻轻飘荡,飘向远方,飘向母亲所在的方向——

母亲啊,若草木有心,请种下我满含忧伤的草籽,让它们在坟前生根发芽,替我陪您;若清风会语,请掠过山岗、拂过原野,告诉我您归去的方向,让我能寻着您的踪迹,再喊一声“妈”;若春雨含情,请允许我的思念,随您渗入泥土,与您相伴,岁岁年年。

正月初七,我们踏上返程。天空竟真的飘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车窗上,像极了母亲当年轻轻擦去我眼泪的手——凉凉的,软软的,一路陪着我们,飘向远方,飘回故乡。

愿春风渡水,捎去我千言万语;

愿您与父亲在彼岸,四季安暖,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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