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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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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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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镇火龙舞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辛弃疾的词,大抵写的就是石桥这样的地方。上元夜的热闹,隔着近千年的风尘,依旧能在古镇的街巷里,听得真切。

川东北的石桥古镇,正月十五的元宵,从不是独一份的盛景。早在十三 “起龙” 之日,火龙便已醒在街巷,夜夜腾跃,直舞到十五 “烧龙”,才算把元宵的热闹,闹到了极致。别处元宵看花灯,灯影温软,美则美矣,总少了些川东大地的烈性。石桥不同,石桥人的元宵,是火龙裹着铁花,烧出来的滚烫年味。

老辈子的嘴里,藏着火龙的由来。

旧时的石桥,是嘉陵江畔的旱码头,十年九旱,田畴干裂,庄稼难生。有一年正月十五,一位外地老道云游至此,嘱乡人备齐香蜡纸炮,聚于挑水河畔施法。一声巨响震彻河谷,河水竟逆流而上,水位陡涨,河潭中倏然窜出一条火龙,口吐祥云,漫卷天际。须臾间,大雨倾盆,久旱的土地,终得甘霖。

那年的元宵,小镇家家张灯,户户庆贺。从那以后,烧火龙便成了石桥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一代一代,口手相传。起初是求雨,后来所求愈多 —— 求风调雨顺,求烟火兴旺,求家人安康,求岁岁年年,皆有好光景。

龙管水,润万物;火驱邪,扫霉运。铁火相融,火龙一舞,便把所有的不顺遂,都烧在了上元的夜色里。

正月十五的石桥,是被人声与火光揉碎的热闹。窄巷老街摩肩接踵,开阔的大操坝人头攒动,火龙未出,欢声已震地。老辈人捻着胡须念叨:“火龙烧得红,五谷岁岁丰。” 这话,石桥的娃儿从小听到大,字字句句,都是藏在民俗里的期盼。

龙期未至,龙灯坊的匠人们便已忙得脚不沾地。青竹破开,剖成细韧的篾片,是火龙的骨架;麻布裁妥,反复刷上桐油,防水耐燃;彩纸剪成龙鳞,一片一片细细贴牢,层层叠叠,鲜活生动。龙头龙尾之间,以十几米麻布相连,九节、十二节的火龙,各有姿态。龙睛以朱砂点睛,红得发亮,像炉中烧旺的炭火;龙须是麻绳浸色而成,风一吹,便飘然摆动,宛若活物。

舞龙的,皆是镇上壮实的汉子。赤着上身,腰系红绸,脚踩草鞋,一身腱子肉在光影里泛着古铜色的光。于他们而言,烧火龙从不是畏怯的事,火光越盛,越是要往里冲,这是石桥汉子的豪情。前头一人持龙宝引路,后头数人举龙把子相随。龙宝是篾片扎成的圆球,早年里头点着油捻,明晃晃的光透红绸而出;如今换了手电筒,红光更盛,一晃,便成了夜色里最灵动的星。

锣鼓队守在一旁,鼓点是火龙的心跳。密时如骤雨敲窗,火龙便翻江倒海,腾跃疾走;缓时如流水潺潺,火龙便悠然游走,盘旋辗转。开路的两盏大红灯笼遥遥晃荡,后头跟着一溜白纸排灯,“恭贺新春”“五谷丰登” 的墨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烧火龙的名堂,多得数不清。可单龙独舞,可双龙相戏,亦可群龙共腾。翻江倒海、蛟龙出水、九龙奉圣、兴云降雨、鲤跃龙门、龙卷风云…… 一招一式,一步三回,火龙在汉子们手中,或腾、或翻、或扑、或飞、或滚、或游,活脱脱一条真龙,游弋在古镇的夜色里。

我十来岁那年,曾跟着大人挤在石桥老街,亲眼见过一回烧火龙,那画面,刻在心里,至今难忘。

天刚擦黑,挑水河畔的鼓点子突然炸开,咚 —— 咚 —— 咚锵!厚重的鼓声撞在青石板上,撞在巷弄的墙上,也撞在心底,把孩子家藏不住的兴奋,全给敲了出来。

我拽着姐姐的衣襟,踮着脚往街口挤,人潮推搡,满心都是期待。先出现在巷口的,是那两盏大红灯笼,晃晃悠悠,像两团跳动的火,引着路。后头跟着锣鼓队,三五人敲打得震天响,锣声清脆,鼓声沉厚,在夜色里荡开层层涟漪。

而后,火龙便来了。

三丈长的龙身,青、红、黄三色交织,在光影里熠熠生辉。朱砂点睛的龙目亮得逼人,龙尾轻摆,飘然灵动。十来个赤膊汉子,从漫天烟火里大步冲出,火龙在他们手中,瞬间活了过来!

街边的铁水匠,早已蓄势待发。打铁花从不是蛮力活,既要臂力千钧,又要巧劲拿捏。铁水在熔炉里烧至赤红,熔成滚烫的浆液,匠人舀起一瓢,倾进特制的 “花钵儿”,而后抡圆了膀子,朝天上、朝龙身上,猛地甩出去!哗 —— 滚烫的铁水撞上微凉的夜风,骤然炸开,金花四溅,如漫天星子坠落,似金菊怒放,一炸就是一大片,铺天盖地。

霎时间,整条老街仿佛坠入了银河,星光流淌,铁花漫天。火龙在爆裂的火雨中翻腾、游走,汉子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滚而下,被溅落的铁花烫出星点红痕,可他们的吼声,却愈发热烈,震彻夜空。那吼声里,有川东汉子的豪爽,有对生活的热忱,还有对丰年的期盼。

火龙在火雨里穿来穿去,龙身扫过,带起阵阵热浪,混着硫磺的烟火气,在街巷里弥漫。围观的人跺着脚喊,拍着手叫,还有人笑着往龙身上扔鞭炮,噼啪声里,满是喜庆。忽然一点火星,从龙尾扫落,落在我的手背上,一阵灼痛传来,我下意识一缩手,前头舞龙的大表叔回头瞥见,冲我咧嘴一笑,高声喊:“龙浴火,岁安康!”

那灼痛的余温,伴着这句话,留在了那年的上元夜。

打铁花的手艺,是从镇上的老铁匠铺传下来的。早年铁匠们闲时,便拿铁水耍玩,无意间练就了这手绝活,后来融进了火龙会,便成了烧火龙最出彩的一笔。清光绪年间的《绥定府志》里,也曾记着这盛景:“上元之夜,石桥镇火龙腾跃,铁花满天,赤膊者舞于火中,乡人聚观,祈福年丰。”

民俗学者说,石桥烧火龙是 “川东民俗活化石”,后来,它也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每到元宵,不光镇上的本地人,天南地北的游客,也都赶着来赴这场铁火之约。数条火龙同时腾跃,沿街的居民家家打铁花,赤膊的汉子浑身是汗,却依旧步履铿锵,围观的人山呼海啸,喊声震天。火龙在铁花雨里穿梭,古镇在火光里沸腾,那场面,怎一个壮观了得。

所幸,时光流转,石桥的烧火龙,依旧是老样子。依旧带着那份未经雕琢的乡野气,依旧燃着那份滚烫热烈的烟火劲,从未变过。

在石桥,烧火龙,烧的是漫天铁花,舞的是川东豪情,祈的是岁岁丰年。那炸开的金花,烧尽了过往的不顺;那腾跃的火龙,舞出了眼下的欢腾;那赤膊的汉子,扛起了世代的期盼。而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伴着火龙的每一次腾跃,伴着铁花的每一次绽放,在千年古镇的烟火气里,娓娓道来,一代又一代,永远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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