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未散透,山影软融融的,摊在晨光里。
山坳间浮起两三缕烟岚,悠悠向上,分不清是炊还是雾,倒像大地初醒,伸个懒腰,呼出的一口长气。竹林深处藏着人家,青瓦屋顶或露一角,或隐半影,东一点西一抹,似老祖宗随手撒的墨点,静等朝阳漫来,慢慢晕开。
日头翻过山梁,光便泼了下来。
先浇在山尖树梢,亮得晃眼,再慢慢漫,漫过竹林,漫过田埂,山里的太阳总这般温吞,不疾不徐。光落青瓦,是温的;沾竹叶,便跳着,晃得人眼软;坠进刚犁过的水田,哗地碎了,成了金箔片,浮在水面,闪着细碎的光。
田埂上立着人,弓腰理秧,影子拖得老长,从脚边一直扯到山脚溪边。溪水醒了,叮叮咚咚,和林里的阳雀唱和,一唱一答,织成张软网,把整座山谷轻轻兜住。
山里的人家,都顺着山势生。
房子不算新,墙根爬着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滑溜溜。可木柱青瓦,瞧着就结实 —— 是山里人的实诚,像崖壁上的老松柏,经惯了风吹雨打,反倒活出一身从容。屋檐下挂着头年秋收的苞谷与红海椒,金灿灿艳艳红,像把秋阳的颜色封在了这里。阶石被年月磨得光滑,缝里钻着几株嫩草,绿得透亮,一掐似能渗出水来。
山坳里,家家都养狗。
黄狗蜷在院坝中央,身子懒怠,耳朵却支棱着。生人近前,立马汪汪叫,嗓子眼裹着警惕 —— 山里的狗,比人更警醒。主人从屋里探出头,喊一声 “瞎叫唤啥”,它便蔫了,摇尾退到一旁,眼还瞟着生人,似在说:非是怕你,只是给主人家面子。
猫就不同,来去自在,上房翻墙,无人管束。正午日暖,花猫卧在瓦楞上打盹,阳光烘得那团软乎乎的身子暖洋洋,远看,活脱脱一团弹花匠揉得最蓬松的新棉。
灶屋里,表嫂正忙。柴火噼啪,铁锅上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跳,春天的味道漫了出来 —— 腊肉的咸香,椿芽的清苦,新笋的脆爽,丝丝缕缕,和炊烟缠在一起,把院子熏得暖融融的。灶膛里烧的是柏丫枝,独有一股清冽香,熏得腊肉更醇。
大表哥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墙根一靠,不急着进屋。蹲在台阶上,从荷包摸出烟叶慢慢卷,眯着眼看山。这山,他看了大半辈子,怎么看都不够,怎么看都新鲜 —— 哪片坡的油菜开得最旺,哪条沟的溪水唱得最欢,闭着眼都晓得。
他看山,黄狗趴在旁侧也看,屋顶的花猫支着脑袋,也望著远山。人和牲口,就这般静静坐着,把一个春日的午后,坐成了慢悠悠、化不开的时光。
村里老人说,盖房要挑好日子,上梁要选好时辰,挂瓦得看天气 —— 都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半分马虎不得。
那年春,张家盖房,请了匠人挂瓦。女主人守在灶下烧火,隔会儿便探出头喊:“老师傅些,踩稳当些,莫滑了!瓦碎了无妨,人摔着才糟心。” 匠人笑她疼瓦,她不恼,在围腰上擦擦手:“瓦是屋的衣裳,人是屋的魂。衣裳破了能补,魂伤了,拿啥补?”
这话便在村里传开了,成了夸人会过日子的话头 —— 哪家媳妇贤惠,便说她懂 “瓦是衣裳人是魂” 的理。山里人对房子的情分,从不在砖厚墙高,而在那一瓦一木里,藏着的朝朝暮暮,淌过的汗水,熬过的夜,起过的早。
傍晚,放学的娃儿沿山路往回走,书包在屁股后一颠一颠。偏不急着回家,蹲在溪边,看蝌蚪在水草里钻游,看蜻蜓点水,看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成一团模糊。有娃儿拿草茎逗蝌蚪,险些栽进溪里。大人喊吃饭的声音从山腰飘来,一声叠一声,在山谷里绕。“狗娃 —— 回来吃饭咯 ——”“幺妹 —— 菜凉了咯 ——” 喊声拖着长尾音,荡过来,荡过去。娃儿们这才闹哄哄散了,各回各家。
入夜,山静了。
月亮从山后爬上来,清辉冷冷,给瓦屋顶镀了层银。狗偶尔叫两声,悠悠的,像问,又像答。灯一盏盏灭了,唯有溪水依旧叮叮咚咚,响得远了,似从梦里流来。
躺在床上,能听见后山竹林的风,沙沙的,柔柔的,把一夜的梦都吹软了。
这样的夜,容易想些远事。想这山何时有了人烟,想老祖宗们如何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梯田,如何在坡上种下第一棵苞谷,如何在沟边垒起第一道田坎。想屋后坟茔里的人,年轻时,是否也躺在这张床上,听过一样的风声,看过一样的月。
想得多了,便觉这屋子从不是屋子,是时间的小驿站。人也不单是人,早成了山的一部分,像树,像石,像溪水,长在这山里,便再也不会走了 —— 便是走了,魂也要回来看看。
前些年,山外头修了公路,有人说要搞旅游开发。也有人劝大表哥,拆了老屋盖三层小楼,开农家乐,准能赚钱。大表哥不吭声,蹲在台阶上抽了半天烟,末了只说:“山没动,屋也没动,人瞎动啥?” 表嫂笑他老脑筋,他不争,扛着锄头下地了。那块地,他种了一辈子,还想接着种,再种一辈子。坡上的洋芋要薅草,沟边的红苕要翻藤,地里的事多着呢,哪有闲心想别的。
山里的春,一年比一年鲜活,一年比一年新。山里的人,却一年比一年老了。
年轻人都往城里走,去成都,去重庆,去更远的广东、浙江。逢年过节才回来,开着车,按着喇叭,在窄窄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挪。他们站在院坝里,举着手机拍山、拍云、拍老屋,说要发到网上,让别人看看这 “原生态”。老人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清是喜是涩。他们闹不明白,这日日守着的山,这住了一辈子的屋,怎就成了 “生态”。他们只晓得,这山是长粮食的山,这屋是遮风挡雨的屋。
可山还是那座山,屋还是那间屋。
春该来的时候,依旧踩着点来,该绿的地方,依旧绿得晃眼。炊烟照样天天升,溪水照样日日流。黄狗照样守着院坝,花猫照样蜷在屋顶晒太阳。苞谷酒年年烤,腊肉总在冬腊月杀年猪时,挂上房梁。
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仍在山里踏踏实实过日子 —— 种地、喂猪、砍柴、薅草,该做啥,便做啥。日子这东西,从不等谁,也不管人走留,只管自顾自往前淌。
清明,上山的人多了。给祖坟添点土,烧叠纸,放串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山里又很快静下来。纸钱的灰烬飘啊飘,飘到瓦上,飘到竹叶上,飘到刚插了秧的水田里。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便在这轻飘飘的烟灰里,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藏在心底的话。
临走时,有人从老屋挖了包土,说要带回城里种花 —— 说种出来的花,有老家的味道。有人抠了点瓦上的青苔,说养在盆景里好看,看着,便想起老屋的瓦。还有人啥都不带,就站在屋前,看山,看云,看那条弯弯曲曲下山的路,看了又看,末了还是咬咬牙,转身走了。
山还是那山,屋还是那屋。
炊烟又慢悠悠升起来了,和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一个样,淡淡的,软软的,慢慢飘散在巴山的春风里。只是谁也说不清,这缕烟,还能飘多久。
大表哥蹲在台阶上,又卷了根烟,眯着眼看山。表嫂在灶屋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当响。黄狗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懒懒趴下去。花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山里的日子,还在慢悠悠地,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