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在小区散步,迎面撞见一位老人,正叼着一杆老式旱烟锅。我猛地站住了,目光追着那缕袅袅的青烟——它盘旋、散开,像一条通往过去的幽径。我几乎是慌乱地掏出手机,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拾回一件失落的旧物,郑重地,将它存进记忆的相册。
就这一眼。心里那道关于父亲的闸门,轰然洞开。往事如烟,却沉甸甸地,全涌了上来。
父亲抽了一辈子旱烟。他手边那些长短不一的烟杆,少说也有十来根,如今,已无处可寻。他抽的烟,多半是自家地里种的。秋深了,烟叶晒得焦黄酥脆,他用塑料袋仔细裹好,收进木柜深处。为此,母亲总埋怨:那味儿又呛又浊,缠在屋梁上,大半天也散不尽。父亲总是闷声不响,嘴角抿得紧紧的,眉眼间有一份不容分说的执拗。该抽,还得抽。
在那些被农活与生计填满的漫长日子里,抽烟,是父亲唯一确凿的、属于他自己的时刻。他会把烟叶掐成小段,在嘴里润一润,再摊开一张宽大的烟叶,裹成小指粗细的一卷。习惯性地甩两下烟斗,擦去渗出的烟油,然后稳稳地“栽”进烟锅。“嚓”一声,火柴亮了,随即是“呼滋、呼滋”的吞吐声。一缕青烟,便从他口鼻间慢悠悠地逸出,盘旋而上。父亲眯着眼,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盘算着田里的光景。那副神情,是劳累间隙里,最扎实的惬意。
打我记事起,那杆烟袋锅就没离过他的手。田间地头歇晌,他寻个土坎或石墩坐下,慢悠悠地解下烟袋。周遭的蝉鸣、风声、人语,仿佛瞬间静了下去。他一身的疲乏,都随着那一个个缓缓漾开的烟圈,飘散在带着稻花和泥土气息的风里。
后来,他年纪大了,我们心疼,劝他换纸烟。他总说“没劲”、“抽不惯”。劝不动,只好由他。再后来,他自己下不了地了,便去乡场烟摊上买现成的叶子烟。那杆老烟袋,依然形影不离。
那是一只老式铜烟袋锅,常年揣在他外衣宽大的口袋里。烟杆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得油亮,弯翘的烟锅连接处,生着斑斑铜锈,像一本无字却写满年轮的书。
父亲的旱烟,烟浓,味重,劲头足。记得一个寒冬深夜,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压抑的闷咳惊醒。朦胧中,看见父亲侧卧着,下巴抵着枕头,正就着夜色摸出烟叶,熟练地卷好、点燃。他猛吸两三口,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急咳,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随后,是母亲压低了声音的责备。每当这样的夜晚,我就在被窝里暗暗发誓:长大了,绝不抽烟。
每日清晨,父亲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就着窗隙透进的微光,抽上一锅烟。抽完,在鞋底上轻轻一磕,磕掉烟灰,然后才起身,去应对又一个忙碌的日子。老家的活计,是永远忙不完的循环。累了,他唯一的“奢侈”,便是坐下,掏出烟袋,慢慢地卷,细细地点,深深地吸,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缭绕着他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那一刻,他仿佛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同脚下的土地、同这艰辛却扎实的日子,做着一次沉默而深刻的和解。
逢着雨天不出工,父亲便有了一项庄重的“仪式”:将烟嘴、烟杆、烟锅一一拆解,用细铁丝耐心地捅透,边捅边吹气。乌黑黏稠的烟油从烟杆里被驱赶出来;他再用铁丝裹上软纸,一点一点揩净烟锅里的积垢。直到气息能毫无阻滞地穿过,这清理的工程才算圆满。那些抠出来的烟油,被他珍重地收集在一个旧瓶盖里。夏夜在院坝纳凉,瓶盖放在席子边,蚊虫便不敢近前;街坊邻居谁生了疮疖,取一点烟油抹在纸上贴敷,不久便能消肿。这不起眼的、油腻腻的东西,是那个年代里,我家常备的“土方良药”。
这烟袋锅,早已是父亲生命的一部分。家中遇事需要决断时,父亲总会默默地拿出烟袋。在那一圈圈逐渐升腾、扩散又消散的青烟里,藏着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全部思量、担当与沉静。
每年开春,他总要在屋后自留地里,精心侍弄一小片烟苗。从理垄、育苗到施肥,一丝不苟。秋日,屋檐下挂起一排排金黄的烟叶,在夕阳下泛着光,那饱满的色泽,曾是老家院子里最令人心安的风景。
我工作后,仍劝他弃了烟袋。他依旧以“没劲头”回绝。直到有一年春节,我带回两盒“中华”烟递给他。父亲竟像孩子般,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接过,宝贝似的揣进衣兜最里层,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天下午,他生平第一次将旱烟袋留在了家里,揣着那两盒“中华”,去了隔壁院子。那里聚着一群老伙计,打牌,闲谈。父亲挨个敬烟,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郑重。那是我记忆中,父亲最清闲,也最“体面”的一个下午。
临走,我又给他买了一条“大重九”。他拍拍鼓起的口袋,笑着说:“那两盒还没抽完呢!”我鼻子一酸,视线骤然模糊。那一刻我才恍然:父亲哪里是不爱抽纸烟?他是不舍得,怕给我添负担。他一辈子都在掂量,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嗜好,都要放在家庭的天平上,称了又称。我的心里,瞬间被一种无地自容的惭愧填满。
后来,父亲患了高血压,酒一滴不沾,鸡蛋也戒了,唯独烟,怎么也断不掉。在姐姐家小住,姐姐赶集总会为他捎上一条。我陪他住院时,他时常一边挂着吊瓶,一边抽烟,邻床的人看了发笑。若病房人多,他便只将烟卷拿在手里,放在鼻下,反复地、深深地闻,像要把那气息刻进肺腑里。
终于有一天,父亲彻底不抽烟了。我心里一沉,掠过一丝冰冷的预感——父亲连烟都抽不动了。果然,不到两个月,父亲便走了。
直到今天,我仍在后悔一件事:下葬时,竟忘了在他的棺木里,放上几包好烟,还有那杆跟随他一生的烟袋锅。我总在想,在另一个世界醒来的父亲,会不会习惯性地向枕边摸索,却再也摸不到那抹熟悉的、温润的铜光。
此刻,闭上眼,那画面便清晰如昨:落日熔金,将广袤的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父亲静静地坐在田埂上,慢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杆光润的铜烟袋。他微微佝偻着背,青色的烟雾,从他不语的、干涸的唇边升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开,飘向望不尽的、时光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