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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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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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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使牛棍”

后窗外的风一紧,竹叶擦着青瓦沙沙作响。这声音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把我带回了孩提岁月。

老屋后的竹林,是父亲年轻时一蔸一蔸栽下的。林子边缘,几丛斑竹错落生长,竹身上的黑褐斑痕,像岁月烫下的印记。这种竹料硬朗,韧性极好,是耕田时“吆喝使牛”的利器。但在我们眼里,它还有个更吓人的用处——那是父亲管教孩子的“使牛棍”。

这东西打在身上巴到肉痛,却不伤筋骨,顶多留点皮肉伤。小时候,屋内的柱子上时刻高悬着一根。我和哥哥没少吃它的苦。父亲不在家时,我们偷偷把它扔进灶膛烧掉,可屋后的竹林取之不尽。没几天,柱子上准会换上一根新削好的。

那时我和哥哥性子顽劣,三天两头惹祸。父亲不多话,转身钻进林子,“咔嚓”砍下一截斑竹,随手捋净枝丫,棍子就成了。

七岁那年,大人们说该给我穿“牛鼻子”了,也就是该上学了。报名那天,我嫌父亲取的名字土,瞅见黑板上一位老师的名字顺眼,便擅作主张改了最后一字。入学排队,我看前头一个瘦小的男孩不顺眼,照着后背就是一拳。后来才知道他母亲是公社书记。那天回家,父亲的棍子自然没闲着。

期末考算术,我只拿了77分。想起夸下的海口,便借了高年级同学的钢笔,给两个“7”头上画了一个框,硬改成方脑壳的“99”。刚掏出卷子,就被姐姐一眼看穿。全家笑作一团,难得那次,父亲没动棍子,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气。

三年级时,何成玉老师发现我眯着眼看黑板,便来家访。随后她把我的座位调到了第一排。这一调,我的功课噌噌往上冒,稳坐了头名。

放了学,便是野。爬树掏鸟窝,手心扎得全是血点子;下河摸鱼,滑倒在青苔上,浑身湿透。夏夜最难熬,也最好玩。拎个玻璃瓶钻进竹林逮萤火虫,提着那一星半点的亮光踩着竹影回家。竹风清凉,那是夏天独有的味道。

有一次正午,我约伙伴去水库“板澡”。仰面漂着,天蓝得让人心慌。醒来时衣裳全没了——被邻村的女生收走交给了老师。那天夜里,父亲的棍子在我屁股上刻下了深刻的“地图”。

80年代初,村里有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天还没擦黑,院坝里就摆满了板凳。《霍元甲》主题曲一响,全场瞬间安静。看完电视,我们这帮半大孩子天天蹲在竹林边,对着挂在树上的沙包比划,嘴里配着音效。攒够两毛钱,就去赶场看电影。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像一块水果糖。

上了初中,我爱上了闲书。常蜷在竹荫底下翻《水浒传》《说唐》《七侠五义》《封神演义》。书页翻动,混着竹叶的沙沙声,是我少年时代最安宁的背景音。

柱子上的棍子换了一根又一根。我就在这频繁的“修理”中长大,终于被那根棍子“赶”出了大山。1987年,我成了生产队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动身那天,哥哥送我去包头。中巴车开出石桥场口,我扒着车窗往后望,爹妈钉在原地。父亲原本挺直的肩背,不知何时已微微塌陷,像一张拉满多年终于松了劲的弓。

为了供我读书,父亲常年在铁山当“背二哥”。偶尔回家,就钻进竹林破篾。他没拜过师,只看邻村篾匠做过,自己就琢磨出了手艺。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掌间翻飞,背篼、箢篼、撮箕、锅刷巴……他不图赚钱,只换点油盐钱。乡邻夸他,他总憨憨地摆手:“随便糊弄的。”

后来我参加工作了,成家了,琐事像藤蔓缠上身。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去,我总去竹林里发一会儿呆。喜鹊落在竹梢,叫声清脆。麻雀成群钻进竹丛,那喧闹声入耳,恍如重逢了年少时的玩伴。

光阴流转,柱子上的棍子干枯了,父亲的身体也跟着干枯了。他得了脑梗,手抖得厉害,别说拿棍子,连筷子都握不稳。竹林里的竹子长了又枯,越发茂盛,父亲却像那根挂在梁上的旧棍子,一年瘦过一年。八年前,他走了。

如今,院落还在,后院阳沟的荒草淹没了墙角。屋后的竹林愈发繁茂,枯叶积在残破的瓦面上。哥哥前两年回来修屋,砍去半面竹林,说是怕压坏了房顶。

剩下的竹子依旧抽枝长叶,只是竹影落在空荡荡的院里,再没人坐在那里劈篾编筐了。

风又起,竹叶沙沙。抬眼望见那疏密不一的竹影,我总会想起父亲。那根带着斑驳竹纹的使牛棍,总轻轻浮现在眼前。

倘若父亲还在,还能坐在院子里削篾编筐,该多好。哪怕再被他用那根使牛棍,一遍遍地“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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