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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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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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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烟起处是昆仑

腊月的南疆,天是灰的。这灰不是长安冬日里沉甸甸压着屋檐的铅灰,也非江南水乡氤氲着水汽的鱼肚灰,这是被亿万年风沙细细研磨过、带着粗粝质感的苍茫灰。它温柔又蛮横地裹挟着无垠戈壁和古城夜色,裹挟着我们所有望向远方时骤然失焦的瞳孔。

转眼腊八,又是一年,今天我特意安排食堂熬了透着糯而温厚烟气的八宝粥。这烟气犹如早已遗失的钥匙,穿越千山万水,带着南疆戈壁的风沙、钢铁水泥的气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咔嗒”一声,撬开了心门上那把铜绿斑驳的锁。决堤的,不是水,是比吐曼河更浑浊、更浩荡,裹挟着岁月尘埃的时光,在我心中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情感。正如李白笔下“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我们援疆项目所在的地方古老而神秘,清真寺的日影在土墙上爬了六百年,巷陌深处藏着十二木卡姆的断章与羊肉串、烤包子的特有香气。

我们的项目,与喀什古城隔桥毗邻,与高台民居隔河相望,书写着现代与历史相映交织的乐章。喀什古城是一部夯土色的史书,是被千年的脚步与生活本能镌刻出的血脉,迷宫般的巷陌窄而幽深,每一道弯曲都暗藏玄机,一个不起眼的拱门后,可能藏着雕花繁复、历经百年风雨的民居院落;一处看似尽头的土墙,侧身而过却豁然开朗,通向另一个喧闹的巴扎。时间在这些巷陌里流逝,循环,沉淀。高台民居,这些悬在黄土崖上的蜂巢,是大地长出的立体皱纹,巷道窄得仅容月光侧身而过,某扇彩漆木窗后,也许还飘着喀喇汗王朝的葡萄香,当最后的手工土陶作坊在晨曦中醒来,整片民居便成为一座活着的、仍在呼吸的遗址,每道倾斜的梁柱都是时间倔强的骨头。此时此刻,我们的身影仿佛穿越一千三百多年,与历史牵手,与现实重叠。

思念,常常在最嘈杂的喧闹中悄然暂歇,或于最寂静的时分悄然乘虚而入。它宛如戈壁滩上骤起的旋风,先在心底悄然生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后不断升腾,瞬间席卷一切。与古城夜晚的喧嚣不同,对面那已封顶的建筑静静矗立,仿佛灵魂已然出窍,穿越河西,跨越陇山,掠过那些熟稔至骨子里的地名,时而飘落在齐鲁大地的平原老宅,时而飘落在万里之外的天涯海角。父亲的背更驼了,像一张被岁月拉满了又渐渐松弛的弓。母亲的世界更小了,小到只剩下厨房、院子和常年见不到的孩子。选择远方,毅然奔赴时,妻子独自面对,将我那一份责任也扛在了自己原本柔弱的肩上,儿子刚上初中,小棉袄也才跨进小学的校园,如今他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世界。思念里,我仿佛在看一部剪辑失当的电影,遗失了所有连贯的温情与琐碎。

我们,这一群人,自五湖四海汇聚,有海南的椰风、山东的豪迈、山西的厚重,亦有河南河北的质朴、湖南湖北的灵秀、甘肃四川的坚韧,各具风姿,只为梦想和生活,每个人心中,皆藏着一轮独特的故乡明月,一碟别样的家常珍馐,一张稚嫩的孩童笑颜。我们建设的不仅是项目,更是连通古老大地的现代脉络。我们以钢铁作笔,以混凝土为墨,于这无垠的宣纸上,挥毫书写当代的“边塞诗”。这诗中,不见“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豪迈气概,却满是“万里长征人未还”的坚韧坚守;未闻“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激昂誓言,唯有“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质朴担当。我们见证着项目从破土动工到拔地而起,见证着民族兄弟的灿烂笑颜,这份成就感实实在在,如巨石般稳稳压住了乡愁的躁动。

然而,乡愁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任何一点熟悉的意象——比如这一缕腊八粥的烟气,便足以让它“燎原”。这缕烟气,轻盈若羽,却似牵动着昆仑的雄浑厚重;世俗如尘,却仿若接通了古老的悠悠诗情;飘忽似梦,却一路向东,掠过沙漠的苍茫,越过雪山的巍峨,跨过河流的潺潺与城池的喧嚣,最终化作家乡村庄上空那一缕熟悉的袅袅炊烟,化作父母期盼中的温暖慰藉,化作妻儿等待归来时的殷切翘望。我们所处的时代虽已变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守望相助,千百年来,从未改变。我们或许没有“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那样崇高的境界,但“但得边疆同发展,不辞相思寄长风”的朴素心愿,大抵是相通的。

远处,昆仑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凝重,如同一个永恒沉默的誓言。明日,当第一缕戈壁晨光洒落项目,当打桩机的轰鸣再次响起,我们依旧是那铁骨铮铮的汉子,将思念深埋心底,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建设耕耘。只因,这粥烟起处,不仅是我们的昆仑,更是千万同路人心中的那座既需跨越,也正在跨越的生活之昆仑。而那缕烟气,会一直飘着,连着昼夜,系着春秋,成为这苍茫天地间,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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