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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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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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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网

转眼二十年,又一次来到南疆,纵然不再儿女情长,心里却也一片苦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又飘起了雪,似下非下的零星雪花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这座城市,也网住了我四十四年的人生。

平原记忆

四十四年前,我出生在华北平原腹地一个村庄。那里没有南方这样缠绵的雨,只有遍地的小麦玉米和简单得近乎孩童的村民。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最初是单字“焘”,取义“长大后能有出息有能力改变命运,庇佑家族和子孙后代”,后因小学四年级参加全县竞赛时一个老师说我的名字写错了而改成“涛”。我的父亲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地地道道农民,老实巴交,善良淳厚,纵然年轻时成绩优异,最终还是在那个上大学需要推荐的年代而泯然众生,成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的母亲是一个农村妇女,曾有逆天改命成为公办教师的机会,却被外公“女人读书无用”的思想耽误,跟父亲的悲哀一样,均系特殊年代所致。

或许是源于父亲的基因,我从小就成绩优异,尤其是在数学方面天赋异禀,小学一度被同学们和老师称为“数学大王”,初中也曾被老师当成“清华的苗子”。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一次又一次嘱咐我“一定要争口气,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然而,父母老师的“厚望”最终在缺乏自控的贪玩中变成“失望”,纵然后来幸运地上了大学,但却未能兑现自己良好的天赋,导致最宝贵的青春成了人生最大的遗憾。

“在学校该花的钱就花,没钱就给家里打电话”。当我怀揣父母东拼西凑的学费,独自一人离家的那天,我才明白父母的身影是如此伟岸,父母的叮嘱是如此温暖,他们送行的目光里既有不舍,又有期望,更多的可能是对儿子“跃出农门”的未来憧憬。坐在前往大学报到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平原村庄,以为自己永远告别了那片土地。然而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早已随着母亲的针线缝在了骨血里,无论走多远,都会在深夜的梦里深深地呼唤。

延安情怀

二零零二年九月,我站在从战火中诞生的延安大学校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冒失的闯入者。校门口新生接待处学长们那混着阳光自信与黄土坦荡的笑容,让我瞬间找到了方向。在老乡学长的帮助下顺利完成入学报到,住进新生宿舍“东南亚”的那一刻,我正式成为延安大学的一员。“东南亚”是延安大学学生宿舍楼的一个特殊称呼,和“香港楼”一样,都是学生宿舍的称呼,“香港楼”代表的是先进,“东南亚”代表的却是老旧,一种让人怀疑是不是大学宿舍的老旧,但躺在印有“延安大学”字样的被褥上,我却又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成了当时村里屈指可数的正经本科大学生,对未来也有了某种未知的畅想。

我的母校延安大学是由毛泽东亲自命名、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与陕西省人民政府共建,它有着独特的魅力,主要源于其光荣的革命传统与鲜明的红色底色,肩负着传承和弘扬延安精神的使命。杨家岭校区也是当时的校本部,它依山而建,前面是河面宽阔却近乎干涸的延河,后面是埋葬着文学巨匠路遥的文汇山,左侧是杨家岭革命根据地旧址,右边是始于1943年的延安卷烟厂。行走在校园里,呼吸着干燥而温热的黄土气息,我内心忽然有着某种近乎朝圣前的战栗,或许是从杨家岭的方向吹来的风,要带着我飞向远方。

延河,是我大学生涯里最难忘的,‌它被誉为“中国革命的母亲河”,承载了厚重的革命记忆,流经了延安的过去与现在,静静地讲诉着岁月的故事。当然,曾经的延河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它也曾波澜壮阔、奔腾不息,正如毛泽东同志那句“巍巍宝塔山,滚滚延河水”,向后人诉说着血脉的荣光。我没有经历过那种苦难,每次站在延河边上,都能真切地感受那段激情燃烧、可歌可泣的峥嵘岁月。难忘,不仅是因为它曾经的伟大,更是因为延河水流淌着我青春的懵懂和爱情的浪漫,灯光下的槐树见证了海誓山盟的约定,河边的小路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羁绊。

异乡漂泊

大学四年如白驹过隙,在快乐、收获、失落、离别中一晃而过。刚进大学的时候,总以为毕业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未来,然而在即将离开时却诸多不舍,还有些许依恋。我是幸运的,所在的汉语言文学(秘书学)专业是学校就业形势最好的专业之一,相对于当时法律、经济学等专业的惨淡,除了考研深造的同学之外,我们秘书专业毕业就业率达到百分之百。骄阳似火的七月,此去山高水长,背起装着毕业证和学位证的行囊洒泪离校时,大一的稚嫩与茫然、大二的清高与成长、大三的觉醒与蜕变、大四的收获与别离,都在这一刻定格,从此成为南飞的孤雁。

鸦有反哺之义,羊知跪乳之恩。我深知家里的难和父母的苦,在单位领到的人生第一个月工资,或许叫入职生活补助更恰当,一千三百多块钱,当天就兴奋地给家里寄了一千。父亲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哽咽:“涛,你刚上班,花钱地方多,一个人在外面不要太省。”我笑着说:“爸你放心吧,我们局里有宿舍和食堂,自己基本不需要花什么钱。我现在能挣钱帮衬家里了,你们以后也别像以前那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毕业选择了远离陕西,第一个单位是南方的一个县级市水务局,公务员序列单位,在市政府的职能部门里算是福利比较好的。在水务局的那两年是幸福的、开心的,局领导对我们这一批新入职大学生也非常重视,局长本人对我也很是关照,可最终却因为领导变动、水土不服等原因没能坚守,选择了离开。

青天大道宽如许,偏我独行无去处。人这一辈子,总是在不停地奔走着,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安排,既然选择了远方,便要风雨兼程。我的职业生涯如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无所依,不知何处是彼岸。毕业二十年,一路走来,广东、北京、湖南、海南、新疆,一个人在外面摸爬滚打,从政府部门,到民营企业、省直事业单位,再到中央企业,曾以为引以为傲的笔杆长枪可以书写人生,曾经以为今日的风雨无阻是为了明天的宁静致远,曾以为每一次风雨后都会有绚烂的彩虹,然而“才华如星河璀璨,却困于暗夜无光”,人来人往间自成一道孤独风景。我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高歌猛进,回音里全是自己踩碎理想的脆响,说好要乘风扶摇直上云霄,怎料如那狂风吹散羽翼的风筝飘摇不定。

中年迷惘

中年的迷惘,是一种沉淀在骨骼深处的困惑。四十多岁的我,站在时间的悬崖边上凝望,回头是早已模糊的来路,向前是渐暗且未明的去途。尤其是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处属于自己,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该继续沿着原有轨迹前行,还是冒险转向一条未知的小径,陷入了一种停滞的焦虑。独自一人漂泊流浪这么多年,在不惑之年选择不远万里援疆,吃了土,挨了冻,却成了谜。或许这就是“中年危机”——白发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差,选择越来越少,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角落。

中年的孤独,就像静音模式播放着的悲歌,困惑之外还有责任。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是自己背着代际“三明治”的压力负重前行。中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父母老去的重量、妻子无奈的牢骚、孩子高昂的学费、停不下来的房贷……每一份责任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每一个足迹都凝聚着汗水与努力。经济压力真实而沉重,即便前路漫漫、步履蹒跚,也唯有背负岁月的沧桑与责任的重担坚持到底,保持那份从容与淡定,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屹立不倒,坚定地迈向远方。因为我深知,只有在夹缝中喘息与坚韧前行,才能为家人和自己赢得更多的希望与可能。

承认疲惫、迷茫或无力,似乎是一种失败。然而,中年的迷惘并不全是消极的,特殊年龄的特有韧性也在悄然绽放。在向上支撑和向下托举之间,在被无限压缩的生存空间里,开始了人生中最深刻的反思与成长,学会了对话与审视。时常,我在内心深处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行走在人世间,渐渐明白这种迷惘中既有对逝去的留恋,也有对眼前的珍视,既有对现实的无奈,也有对可能的探索。深夜默默抽烟的时刻,在云雾缭绕中放纵自己,或许不再年轻,但那份对生活的热爱与责任,却也像一盏明灯,坚韧中带着微光,照亮了我负重前行的道路。

中年人的脊梁承载着两个时代的重量,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纵然这片夹缝中的生存空间如此拥挤,但日复一日的坚持却显得弥足珍贵。纵然生活的无奈是真实的,岁月的网是无解的,但我从未放弃,因为每一步落下都是男人无私的担当,每一滴汗水都是人生最美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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