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我最钟情的水果便是西瓜。而各色品种之中,当属麒麟瓜、早春红玉为盛。喜欢这些品种,不只是喜欢它的圆和脆,喜欢它的肉厚皮薄,也热爱它火一样的红囊和蜜一般的甘甜,甚至迷恋它全身海藻一样的花纹。盯着那些花纹,你能想象出有无数条小溪在地球表面静静流淌,也能脑洞大开地突然让我想起母亲,想起她生下我们这一堆子女后在肚子上留下的妊娠纹,那些都是世界上最美的图案。
当然,对于西瓜的喜爱,于我而言还远不止这些。在我身边从小就有一些与西瓜有关的奇闻逸事不断地发生。这些奇闻逸事或带给我当年茂盛的欣喜与快乐,或让我日后长久地怀念岁月而忆苦思甜,以至于每一次见到西瓜,我就想起那渐行渐远的陈年往事,想起昔日那些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伙伴,和中学时代那雪花一般纯洁,金子一般珍贵的友谊。
记得是小学阶段,我们这一群放牛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获得了一份情报,说是隔壁村庄老崔家在一个山洼里种了西瓜。于是,我们这群“猴崽子”便不约而同地得了相思病。相思的对象自然不是“崔家有女初长成”的崔莺莺,而是崔老爹“种在深山人未识”的西瓜。
我清楚地记得,自从获得了这份情报后,我们无论是早上放牛还是黄昏边放牛,都喜欢把牛牵到那个山洼子里或靠近山洼的地方去,为得就是早点获悉那些西瓜是否长大成熟而“顺手牵瓜”。于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来二去,一条通往山洼的路便日益宽敞起来,路边的小草也日渐消瘦而奄奄一息了。
草发出的微弱叹息崔老爹应该是没听见的,但那么大的牛和我们这些飘忽的身影一定引起了崔老爹的高度警惕。于是早晨我们还没去,崔老爹已经在地里浇水施肥了,夕阳下山后,我们走了很久,崔老爹还躬着身子在松土除草。他见到我们也不笑,只拿土地一样焦黄的涔涔的脸与我们对阵一下子,用一双假装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我们。他不敢与我们对视太久,因为他心中明知道我们的“不怀好意”和“居心叵测”但缺乏证据。更因为他太善良了,其实平时他是爱笑的,他怕一笑就随时露出破绽,他会一边迎风流泪,一边又从眸中淌出慈祥的光来。他知道,我们只是想吃一个瓜,而不是想拨掉他的秧苗。但他没有办法,为了他的孩子和家人,面对我们这群“公然抱茅入竹去”的穷苦孩子,他除了叹息,就只有强装一脸的严肃。似乎这种严肃是画到脸上去的,似乎用这种画上去的表情可以一时震慑住我们。
我们也始终没有拨掉他的瓜苗,也不敢“公然抱瓜入竹去”,但也并没有领会他的善良,也更没有畏惧他假装的锐利。在一个午后,借着他生病的空隙,我们偷袭成功了。那一次,我们一共四个伙伴,两个放风,两个到地里去摘。我申请放风,在第一道防线,躲在茂草深处,一动不动,像一粒不发声的蝉,更像一个伏击者。但我没有枪,有的是一颗紧张而忐忑的心。我不知道那次如果崔老爹突然到来,我会有什么怪异的举动:“向着远方大声喊‘崔老爹来了',还是快速逃跑,或木讷地像一棵树立在原处?”,我只知道当时上天垂怜了我,世界原谅了我,我胸口担心害怕的事没有出现。但当三个伙伴抱着两个大西瓜来到我面前时,我的两条腿竟因为蹲久了差点没站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做“特务”,也是今生唯一的一次。
做特务只做了一次,但为了西瓜,打赌可是打了不少,其中有一次记忆犹新,现在同学们每逢聚会,说起那次逸事,都会捧腹大笑。
那是读高一的一个夏天,天气异常得闷热,连日的曝晒让大地像蒸笼一样。路边的树叶好像都有什么心事,一片片都耷拉着耳朵,谁家的一只狗叼着急促的呼吸躺在树荫里不停地吐着舌头。我们走过去时,都快踢到它了,它也懒得动一下。天空中一丝风都没有,只听见满大地的蝉撕心裂肺地鸣叫,似乎只有借助群体的上树游行才能充分表达对天公的不满和抗议。
黄昏时分,我们一群室友为了表达对太阳热排放的抗议,也准备不上晚自习(其实,那时因为学习压力大,我们喜欢停电,一停电就可以找个借口放松一下),到外面去走一走,放松一下往日紧张的学习气氛。晚饭后不知道是谁提议了一声买西瓜吃去。我只记得我一听到西瓜就立马来了精神,恢复了元气,并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口气能吃下十斤重的西瓜。其中一个同学听了不服气,就要现场跟我打赌,赌注是:如果我吃下去了,他付钱,并且再买一个西瓜。反之,则由我付钱,并买一个西瓜给他。
我们一群人分作两伙,来到一个瓜摊上,挑了一个上好的麒麟瓜,一上秤,足足十二斤。当场老板将瓜切成二十块,每切一下,水就涮涮地向下流。尝一口,一下子甜到心坎里去了。这么大又这么甜的西瓜我是头一次看到,并且是一个人能独自享用。一想到这我二话没说,捧起一块瓜呱滋呱滋便吃起来。生怕动作不迅速,那位同学便取消赌注。
刚开始,我吃得又快又干净,吃完后的每一块皮都不见一点红囊。那时的我并不是有多讲信用,而是更舍不得浪费。缺油少粮的年代,一年到头连糖都吃不到一块,怎么舍得暴殄这等天物?
吃到第十二块的时候,我有些撑了,感觉肚子里都是水,像一块小水塘,晃晃荡荡的。面对剩下的八块,我心中一度犹豫起来。但我不准备放弃,一旦放弃就证明我输了,一切都由我买单。我既不想买单,更不想在同学面前失了威风。于是我重新挽了挽袖子,抺了抺嘴巴,大有学生时代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气势。最后在同学们的加油声、呐喊声中,我硬是把剩下的几块瓜像装被套一样全部塞进肚里。当年体重六十公斤的我,吃完后及时上秤,正好六十五公斤,按照“物质不灭定理”,应该是皮净重两斤。事后,有同学总结,我们那次打赌,是一次生动的物理课外实验。
反正当时,少不更事也好,年青气盛也罢,最后我赢了,白吃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又额外捡了一个。虽然这额外获得的一个最后都无偿分给大家吃了,虽然吃完那个西瓜后的当晚我往卫生间跑了十多次,但我从大家吃瓜时脸上洋溢的快乐深深感觉到,原来幸福是可以奋斗的,原来快乐是可以传递的。
这次打赌吃西瓜,我没有上次做“特务”的那种忐忑,没有那种紧张到胸口快要窒息的神情,而是自始自终满怀一种青春的冲动与不服输的豪情,我们每个参与的人都乘兴而去,尽兴而归,收获一段朴实本真的生活原色,并留下一生中美好的回忆。
这些回忆如今正一点一滴地流淌出来,将封存在时光里的那些陈年往事,一件一件从岁月深处翻找出来,细细品味,重新打磨,蜿蜒成西瓜身上那一道道丰盈的溪水,让我们的夏天那么碧绿,那么柔软,那么清凉,那么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