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回老家,同学送我半袋地瓜面。接过就一股干地瓜粉甜香扑鼻而来。今天,我真想赶紧用开水一烫,掺点白面,做让我稀罕的地瓜面大包子。
小时候,天天吃地瓜面煎饼,地瓜面疙瘩汤,石碾地瓜面粥。因为家家种,年年有,天天吃,它在养育人们的同时,这种庸常和唾手可得,也遭到了人们的漠视甚至嫌弃。每年收完地瓜,天井里总要放一大堆,大大小小,供人畜吃半个冬天。平常半干的小地瓜,被随意踩来踩去,绝不会得到大人的呵斥。雨后,塑料纸遮不过来的,可能就被踩进泥里,也懒得弯腰把它拣出来。大家的眼里口中,不免让地瓜充满了了贬义的色彩。如形容一个人丑或黑,就说长得很地瓜一样;说一个人笨或窝囊,也说跟地瓜一样。全靠当时说话人的内容语气来辨别地瓜代表的意义。地瓜在那个依靠它活命的年代,却遭遇了这些不公正待遇,就像一位多生几个闺女的妇女,明明尽心尽力为男人生儿育女,没白没黑地操持家务,可就不受婆家待见一样。
如今地瓜成了稀罕物,身价倍增。经常被当做珍稀礼物,在亲朋好友间互赠,并且堂而皇之、昂首挺胸地登上了城市的大雅之堂——在大饭店里它闪着独特的深咖,腚大腰圆地坐在桌子上,等着客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起尝遗憾。可在我心里地瓜如同母亲。每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她在热气腾腾里给予我们生活的甘甜,在一餐一饭里,哺育我们逐渐长大。不论今天生活多好,我从来没有忘记地瓜。每年一到秋天,我一定会买很多地瓜。那熟悉而温暖的香甜,那不论煮、蒸、烤,都会让你手握温暖的记忆,让我又看到寒冷的早晨,母亲在烟雾与热气的缭绕里,拿开锅盖,轻轻用勺子搅动地瓜粥的情景。或者冬天早晨饭菜一锅做,锅底里是白菜豆沫,豆沫以上的铁锅一圈,贴满了黑黑的地瓜面饼。做好后,母亲用铲子把饼子一个个铲下来,放在秫秸秆的小框里。它们争相冒着热气,散发着地瓜的甘甜与焦香。贴着锅的一层橙黄橙黄,让人看着就想赶紧咬一口。
有时候,母亲夜里在灯下会把地瓜切成小丁,放到一个大盆里。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在朦朦胧胧中听到窗外的石墨“呜呜”地转个不停,不时会传进铁勺挖着地瓜往磨眼里添加的声音,那是母亲在推地瓜糊。两三个小时后,母亲再开始用鏊子将糊烙成煎饼。除了鲜地瓜可以烙煎饼,地瓜面在用水过滤后,也可以烙煎饼。每次母亲都用一个大盆将地瓜面加水搅匀后,装进一个棉布袋,再用石磨压,直到一点水都没有,才可以倒出来烙。烙好的煎饼呈灰黑色,柔软香甜,万物可卷。那时一日三餐都要吃它。玩半天饿了,也还是吃它。咸菜卷地瓜煎饼,菜汤泡地瓜煎饼,没有它就没有我们。在无数个年少记忆的冬晨里,是母亲和地瓜养育了我们。地瓜,母亲!母亲,地瓜!
今天地瓜面已然成为我和同学情感的纽带。这位老同学给的干地瓜面,另一位同学给一些是鲜地瓜。地瓜同时成为她们对我传递深情友谊的寄托。收到这两份礼物,我内心觉得热乎乎。她们把我对故乡最深情的记忆,奉给了我。我看到地瓜面,就怀念起当年母亲包的地瓜面包子来。我学着记忆中母亲的做法,但怕做不好,又专门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在母亲的指导下,我先用开水烫地瓜面面,再按地瓜面跟白面2:1比例加白面和匀,最终蒸出来我日思夜想的包子。馅是我自己种的翡翠大白菜,加白玉一般的盐卤豆腐,调料仅有花生油跟盐。这朴实无华的配方,让我在最终的热气腾腾里,得到了经典的母亲味道。
等大包子出锅后,我来不及等他们冷透,赶紧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地瓜的香甜,白菜豆腐的清气,依然是记忆中中母亲做出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