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再到2026新年,父亲已离开第十五个年头了。明天就“腊八节”了,一个新的欢庆序幕就要拉开。父亲在世的时候,一进腊月就忙着劈柴。村里大多数人家也都如此。家家门口,木柴码得一溜溜,一垛垛。我们的年,不是从一碗热气腾腾腊八粥开始,而是从一场持续数日的腊月劈柴仪式开始。
父亲每年总是在大门口旁,就着一个老木墩劈柴。他抡起镐头,照准一段粗树桩,镐镐要劈到同一个地方。三两下后,父亲右脚踩着木桩,两手使劲撬着镐头,只听“啪啪”两声,木柴裂开了;再用力一撬镐头,接着父亲右手掰着裂口,往上使劲一掀,力到柴开;最后把连着的木柴丝一扯,它们就不得不彻底分离了。没几天,门口旁便被震得泛起新土,布满小的坑坑洼洼,上面散落一层米白或红褐的木屑。
那时,村里家家都有果园。苹果、桃、栗子,漫山遍野。春天老家的山谷沟壑,平地山岭,尽是花的海洋。桃花灼灼如霞,苹果杏子粉白似雪。一到冬季,所有的果树都落光了叶子,露出了当年新长的枝条,泛着青亮的光,像二三十岁的青年,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和希望。但总有一些老枝是病弱了的,总有一些新枝是多余的。冬天便是给他们修剪的好时机。于是每家门口,在冬日总会多出一垛新鲜的果枝。粗的跟成人的大腿胳膊差不多,细的跟成人手指差不多。这些曾经粗壮的老树枝,也是出过力,结过果的。可能因为主人一时疏忽,它们得了腐烂病。经多次刮骨疗伤,最终无济于事,叶子发黄,树皮枯坏,不得不截枝救树。但也有的整棵被连根挖起,是因树老病深或者主人想换新的品种,一些人家的门口就又多了大堆带着虬曲树根的老桩。
这些老桩粗枝,需要先锯开成段,再用镐头劈大的,斧子开小的。干透的树枝斧子一冲两开,干脆利落。如果是梧桐一类轻质的木头,还会“嘣楞”一声落地,干净清脆。但果木在腊月,刚修剪不久,还未干透,劈起来没那么痛快利索,也听不到那么干脆的声音。木质纤维有时候还藕断丝连,拉拉扯扯,劈柴人只好拔出斧头,用手把两半木柴使劲一掰,才彻底分开。劈开的木柴,断面米白黄褐,瞬间散发出果木特有的清香。过些时日,则会变成红褐、紫褐或深褐。干透的木柴还是沉甸甸的,只有投到炉火,才可以重新将果木的浓香激发释放。
父亲劈柴的时候,总不让我们靠得太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断枝碎木,出其不意地四处乱崩。要是崩到身上,少说也得头破血流。记得一次,站在远处看父亲劈柴。一块小的木屑子弹一般,突然飞崩向父母的脸,父亲便赶紧眯眼,瞬间侧头扭向一边。木屑还是朝他脸上崩来,幸好只是擦着颧骨边飞过去。可父亲连停都不停,继续劈柴。
只有劈完柴,父亲才让我们上前帮忙,把木柴抱回家里。木柴拥在怀中,木香润湿扑鼻。父亲用粗粝的大手,一把接过我们抱回的木柴,顺手掸掉我们肩头的土尘。那一瞬,我看见父亲的手布满老茧,缠着发黑的胶布,食指的关节处还多了道血口子。可一点不影响父亲劳作,他继续在过道将它们码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在父亲不断镐起斧落中,柴垛一天天高起来,大起来。父亲总会在柴垛最高处,仔细再放上一捆又粗又高的豆秸,金黄金黄的,进门便会看见。那是老家每户都喜欢留作年三十夜里,下饺子的。母亲总说豆秸最好烧。年夜豆秸燃起噼噼啪啪,红红火火,热闹喜庆。豆秸谐音“都接”,接子接福,儿孙满堂,节节升高,家业兴旺,财源滚滚。年夜里除了酒肉丸子味,饺子味,燃香的松柏味,还多了这豆秸混着烧焦黄豆的味。木柴在风吹日晒中,一天天干起来,也容易烧起来;新年在日夜轮回中,也一天天近起来,热闹幸福也就更多起来。
只等腊月二十三用它下饺子,二十五用它做豆腐,二十六用它炸丸子,二十七用它蒸米面,二十八晚上用它熬肴肉,年三十的团圆饭,年初一的下酒菜,过了年的待客席,都要指着用它。
年的大幕一开启,锅底火苗就天天热烈欢腾,锅里的热油总是快乐地吱吱啦啦。母亲笑着忙碌,炸丸子,做豆腐,蒸米面;父亲忙着熬肴肉;我们忙着听父母吆喝吩咐,小跑着给他们打下手;更小的孩子,手里拿着糖果或者刚炸的丸子,在天井里欢笑追逐。
院子里,油香、肉香、豆腐香,米香、面香、柴烟香;鸡声、鸭声,欢笑声,瓢声、盆声、锅铲声……溢出院墙,飘向山头的风,追着天边的云。
自从父亲离去,我们几乎没有再这样过过年。小院紧锁,母亲在城市的弟弟家里。我在来去的匆忙间,经常过家门而不入。其实也不愿打开,生怕一打开,那扇门里的欢笑就飞走了,再也留不住,追不回了。
父亲没了,我们的果树没了,木柴垛没了,浓浓的年味也没了。
好想回家再劈一垛柴,在大门口码得方方这正,棱角分明;很想回家再支一口锅,在天井里烧烧木柴,看火苗欢快奔腾,听锅里吱吱啦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