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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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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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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乡,无乡。

在重重年岁里,我写下一篇。谨以,乡。

不晓得是第几回,只是记忆更明晰。念着新年时难得的烟火烁烁,身却不在故乡。

我知汉祖祖的事情。

他走了。

如此突兀。

情绪哽在喉间,咽不下。就这般长望着幽沉的天,努力回想记忆深处汉祖祖的模样——仍是全白的发,红润的面,瘦高个,走动起来却如顽童般矫健,村里头杀鸡杀猪没他不行。

他爱喝酒,一喝就高兴得不行。一家人围在一起烤火,那赤色便在他硕亮的眸中闪动,比那天高,比那海阔,却在棕黑如土的颜色中沉默。酒,常喝的是爷爷存于老木箱多年的药酒,一拔出木塞,扑面是一阵辛辣混着草药清香。我虽闻不出这酒与市面上常见的酒有何区别,但见爷爷和汉祖祖一对眼,二人默契,心领神会,小小的玻璃雕花酒杯一干,一小口酒下肚,直呼“美啊美啊”。

我不太懂他们老一辈人的情怀,也没耐心去明白,只兀自念着这些苍老的家伙们从前对我的种种不好。拿汉祖祖来说吧,我不喜欢他喝得痴笑的样子,有时还常拿我打趣,问我怎的不问好,还说他抱过儿时的我呢。我不知该怎样回答,直涨得面色通红,讪讪干笑。那时便把这件事偷偷记下,在心里存了好多年。后来从我母亲口中得知另一件旧事,关于胖胖——一只老狗。于是又记一笔。

我与胖胖只见过几面,但这几面都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它每次都趴在老屋后面,身旁总有一碗未吃完的剩菜剩饭,脖子上系了一条长长的大铁链,看上去很沉闷。我从前只以为它是只再寻常不过的乡下土狗,但奇怪的是,我与它总有一种亲近的冲动,总想走过去摸摸它。它竟也不反抗,傻傻等着我抚过它的毛,而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呼吸的起伏,微弱而坚定。它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土气:枯黄的皮毛,灰蒙蒙的尾巴,还有一双深棕色的老眸,这是胖胖的样子。它时常望向不可琢磨透彻的天际,沉默而固执。我总看不懂它的这种无言的固执,如土地般自若,像泉水流过般淡漠,但其中又透着阳光的温度。母亲告诉我,它曾是我们家的宠物狗——那时他还是一只小奶狗。不过因我们家工作调动,送到了汉祖祖家寄养。说是寄养,不如说是送给他们家了,因为这一养就是十多年,把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狗养成了只灰蒙蒙的土狗。它就一直守着小小的山头,过了一辈子。前年回乡过年,方才偶然得知胖胖离世的消息。也对,十多年嘛,对人来说蹉跎过了就过了,但对胖胖来说,算残忍,也算圆满吧。那时我只觉痛惜无奈,又给汉祖祖安上个粗人的名头。

后来等再长大些,我对汉祖祖的偏见消解许多,但那点少时别扭的倔强,仍使我与他有些疏离。或许是年纪,或许是经历,我们总像在雾里迷失的人,渴望靠近,又不敢冒进。某年过年,家中冷清人少,一家五口人干巴巴地守着老屋,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菜聊天。忽而老屋檐边挂着的红灯笼映着个笑眯眯的大红脸,渐渐闪动起来——是汉祖祖来了。他一边提着两三坨肉,一边颠颠地跑过来,白发被风吹得散乱,衬得笑意更深。爷爷忙迎上去,婆婆也笑着跑进厨房,又新炒几盘小菜。各种寒暄与笑意渐渐嚷起来,呼出的白气儿挡不住亲人眼里的热切,明里暗里都是暖融融的心绪。我早吃完饭坐在火边发呆,听着耳边的活络人气儿,虽不肯说,但确是欣喜起来。火太盛,热辣辣的,烤得我脸通红。背身面向黑漆漆的天,双手托着热热的脸,忽而发现乡下的天有时也并不全黑,有远山重重处,不知谁家燃起的烟火,星星点点怪可爱;亦有家家门口吊起的红灯笼,静静地沐着月光星光,守着老地方。

现在想来,无论是那日抑或其他某日,我大可以笑着道一声好,也许这不过是为亲人洗去风尘的最真挚的问候,不是阿谀,亦非客套。亲人讲什么人情世故?不过是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聚上一聚,何来世故?

只是再无机会悔上一回……

汉祖祖突发脑淤血去世, 酒即诱因。

我与汉祖祖有关系吗?好像有,好像没有。我们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谓“祖祖”,不过是爷爷与他的情谊深厚,于是从小便定下了这所谓的“亲缘”。现在看来,辜负良多。我与汉祖祖有关系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不然为什么我总是后知后觉着惘然呢?我可以是更亲近的家人,但没有。我亦可以是那个最惦念这地方的人,但没有。

都没有。

没有从前身处此地的坦然,没有能区别此地之月与别处的一双眸,没有自如的、狡黠的归属感。

没有,都没有。

没有爬上青石板的苔,旧瓦上数着滴落的雨,柏树上曾系过的随风飞舞的红绳,木檐上不再有雏鸟飞回的燕子巢,山中荡着的芦苇,水缸中存在过的鱼与蜗牛。没有,都未念过。

青的粉的春夏都未见过,黄的灰的秋冬都不予欢喜。

那么多苍茫的、不舍的、哀伤的、疑惑的、鲜活的、灿烂的、明艳的、纷繁的、欢欣的、晦涩的、颓落的,都是盛极必衰的。

是了,乡中守着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在他们和它们眼中亘古不灭,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去爱这土地的沉默、天的坦荡,连最后也要将自己悉数奉还,守着草木枯荣,却只留下黄土一捧。这些虔诚的人已老去,这些观察着时光的动物已失去影踪,只是不知谁还会记得那山中的故人故事,大概都只是随一阵青烟,一吹,便散了。

今日没有烟火绚烂,只剩一盏苍白的灯。我想我其实早已明白,在烟火坠落的那一刻,泪水不知为何下落的那一秒,我便不属于这里。这个人们渐渐聚散疏离的小村,最后,也没能是我的乡。

月终究是一样圆的,草啊木啊花啊树啊,到了命数,该走也要走,没什么不同。

是了,没什么不同。

可若是偏偏相同,又为什么念念不忘,紧握不放?在每个无法入梦的夜里,湿润眼角的又是什么?

我想大概是不甘吧。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远行的路上蓦然回首,方才惊觉来路竟是归途,也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朝朝暮暮,不肯转身。我们赶不上开往大时代大洪流的列车,又不甘心过木讷平淡的日子,倔强而骄傲的我们,甚至都不肯承认——我们将停在任何地方,独不在此。

无乡之客啊,背上行囊,拖着疲惫的脚步,却久久,久久不敢回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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