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试着翻开曾经的语文作文本。几近干燥乏味的文字,竟和现在这个无聊的“成年人”产生了共鸣。
我自诩为成年人了,尽管我才十七岁。但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成年这个词的定义,其实早就不限定在时间上了。
泛黄发脆的纸张上,黑色签字笔的墨水早已洇开。十二三岁时,我的虚荣心不过是惦记几只大家都不舍得买下的笔,现在还能找到当时用来珍藏的笔壳。
“这只笔十三,笔壳就得十块。”
我便自嘲般地笑了笑。
有喜欢的东西,有所爱的事物,多让人开心。长大了的坏处,大概是莫名其妙地去喜欢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二、
作文本里,我依稀记得特地腾出一页来表达内心的“忧郁”。那时我矫揉造作地写道:
“我厌恶烈日,
独爱阴天。
爱那二楼渗出的暖黄灯火,
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给人一处归宿的静谧。”
今天窗外也是阴天。新闻里说台风离山东半岛很近了,灰白的天空似是在嘲弄大地上忙碌的人们。家里囤着食物和水,隔壁奶奶仍在窗台边哼着古早的戏剧。
又潮,又热,又闷。
但我还是深爱着阴天的,像鸟藏在阴冷饼干盒里的小虫,享受难得的宁静和温存;或是躲在山洞里栖居的鸟儿,不用费心向往蓝天的浩瀚,也不用躲避猛禽的追赶。
在世界这个巨大的牢笼之中,总得找到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不记得那些道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想明白的,便赶紧记下来。我不敢拖延,怕这闪了一下的点子,伴着乌云的离去也随之消散。
三、
“奶奶嘱咐我给阳台上的辣椒浇浇水来着……”
我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下雨估计就不用我浇了吧……”
奶奶前两天去做手术,临行前只是嘱咐我记着回家,喝酸奶,好好吃饭,“有时间……也给窗台上的辣椒浇点水啊……”
我向家里人问起是什么手术,得到的回答是:“…就…是个感冒…没事的…”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担心,但我成年了,便只是抬头挤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记得那天奶奶捂着胸口坐在沙发上难受的样子,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直到看见她被车接走,我才靠着门滑坐在地上。车尾灯彻底消失在灰色的雨幕里,我才发觉指甲早已掐进了掌心。
“成年了…又有什么用啊……”
她临去看病的前一天,我去买了酸奶。无糖,她爱喝的日照本土牌子,外面买不到,价格不算便宜,但我还是买了。回家后我想悄悄往她包里塞,但一进门就拎着那堆显眼的购物袋,着实有些突兀。
“买了点酸奶,你带去喝吧。”
“哎……”
“我……上楼了啊……没事,打折才买的,拿着喝吧……我多么抠门儿你还不了解么?”
后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处置那些酸奶的,只是接到了电话,说留了两包,叫我记着去喝。虽然我说自己成年了,但手头的钱很少,那袋酸奶要花掉我手上近一半的钱,我就那样站在货架前踌躇,兜兜转转,店员估计以为我是小偷,站得老远警惕地望着我。
“钱吗……总得花出去吧。”我就这么劝自己,终于把钱花了出去。
最后还是拎着一大袋东西匆匆往家赶。
晚上下雨,既不是打雷伴着暴雨,也不是能驱散闷热、带来些许凉意的雨点;只是添了潮气,让人感觉黏腻的雨。我拎着袋子,身上刚洗完澡涂抹的身体乳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液。胸口一阵闷,便往家跑。
我轻轻把袋子放在地上,抹一把脸上的水——不是汗液,也不是雨水。
哦,我好像哭了。
为什么啊,我记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