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人说,读史使人悲,爱文学者易陷于忧郁。我大约便是这样的人了。然而,我从不视此为缺陷,反倒珍爱这份独特的感知。它像一层透明的薄纱,隔开了我与喧嚣尘世,使我习惯于独自行走,在寂静中与无数过往的灵魂相遇。
或许,爱好文学的人总带着些许忧伤,是因为在字里行间过早地触碰了本不属于自己生命阶段的光景。历史如同巨大的转轮,任凭朝代更迭、风云变幻,终究绕不开欲望与权力的轨迹。那些惊心动魄的争斗,那些耗尽一生的筹谋,最终都沉寂为一抔黄土。面对历史的洪流,即便是青史留名者也常常无力回天,何况我等凡人?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便是人类从不吸取教训。相似的错误总在不断重演——因为欲望足以蒙蔽双眼,让人不惜一切追逐幻影,直至梦醒时分,方知一切皆空。历史这位沉默的教师,总是不厌其烦地将旧日剧目,为今人重新搬演。
而我为何独爱这苍凉的滋味?因为在浩瀚的文字海洋里,我总能寻得与我心灵相通的灵魂。那些早我数百年甚至千年而生的人,竟说出了我深藏心底却未能言说的感悟。这恰如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所言:“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初时不免遗憾——他们捷足先登,将我最想表达的情思尽数道出,宛若攻城之际被人抢先夺了旗帜。可转念一想:若由我先得此悟,真能如此精妙地传达吗?恐怕难以企及。于是遗憾化作欣慰,他们仿佛成了我最知心的友人,跨越时空与我相视而笑。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当我们面对同一片风景生出同样的感慨,那瞬间的心意相通,是何等珍贵的馈赠。
我常想象这样一个午后:秋阳温和,有人愿与我在包公园漫步,看银杏叶落满径,于逍遥津的湖畔静观水波不兴。我们聊生于斯、葬于斯的一代清官包拯,其铁面之下是怎样的孤直;谈逍遥津古战场,遥想张辽威震江东的叱咤风云;论李鸿章从故乡合肥走向风雨飘摇的晚清,其功过是非如何评说;忆刘铭传在台湾巡抚任上,为现代化之路洒下的心血。从三国故垒到淮军摇篮,从赤阑桥畔姜夔的词韵到教弩台上曹操的遗踪,悲喜交织间,历史的层叠光影仿佛为我们勾勒出一幅独享的江淮画卷。
可这终究只是想象。我哪有时间阅尽千年沧桑?每日穿行于校园与市井,即便身在此地,也难有片刻闲情静坐于环城公园的草地上。更别说遇见一个愿意聆听、并能与我共鸣的人了。谈论这些冷僻的话题,在你眼中,或许乏味至极吧。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多么无趣的人。
但即便孤独,我依然在这条路上前行。因为每一次与历史的对话,每一次与文字的相遇,都让我在合肥的秋日里,在历史的尘埃与思想的星空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小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