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豆浆与远方的灯
老巷口的豆浆店总在清晨五点冒热气。老板阿明的手腕抵着石磨边缘,青筋随着石盘转动起伏,磨盘上的疤痕是十年前学手艺时烫的。穿校服的少年挤在店门口,书包带勒着脊背,有人保温杯里晃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有人攥着复读班的缴费单,在蒸汽里沉默地喝豆浆。
阿明没考上大学。那年他攥着专科录取通知书蹲在田埂,看父亲弯腰割稻的背影晃成残影一家里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他把通知书折成纸船,沉进塘里。后来跟着舅舅学磨豆浆,才知道石磨要逆着转才出浆,就像人生有时得换个方向使劲。如今他的豆浆里掺着炒香的黄豆碎,客人们说比机器磨的多份烟火气,可没人知道他深夜对着石磨研究了多少回,才让豆渣和浆水彻底分家。
巷尾的表姐考上了。她戴着厚镜片眼镜,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时,阿明往她包里塞了袋新收的黄豆。表姐在城里的出租屋彻夜亮灯,论文里的公式摞成山,视频里说“终于懂了阿明哥磨豆浆的韧劲儿”。她给阿明的孩子补英语,教的单词里夹着“perseverance'”,却没说自己在实验室被数据否定时,把这句话写在草稿纸上揉了又展。
考上的人总以为远方有标准答案,没考上的人被迫在故土找生存解法。可阿明发现,来店里喝豆浆的复读生,错题本上的批注比录取生的还工整;表姐也看见,实验室里博士们争论课题时,眼睛里的光和阿明磨豆浆时没两样。原来“考上”是纵身跃入人海的勇气,“没考上”是扎根泥土的倔强,前者像风筝追着风,后者如树根抓着土,都是生命要活着的证明。
暮色漫过老巷时,阿明的豆浆店还亮着灯。穿西装的男人进来打包,说是当年没考上的复读生,如今开了家手作烘焙店,专教自闭症孩子做点心;表姐视频里说,实验室新课题和传统发酵有关,想回来拍阿明磨豆浆的过程。蒸汽模糊了玻璃,阿明手腕的疤痕泛着光,恍惚看见当年沉进塘里的纸船,早化成了养稻的泥一原来没考上的遗憾,会在另一条路上开出花来。
巷口的豆浆还在冒热气,远方的灯也亮着。有人奔赴山海,有人守着烟火,可只要把日子磨得细些、再细些,没考上的褶皱里会渗出坚韧,考上的光芒中也藏着迷茫。就像石磨转着圈儿出浆,顺逆之间,都是活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