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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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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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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叫苏檐。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在高一开学第一周的语文课上。老师点名时念到“苏檐”,她轻轻答“到”,声音像羽毛落在纸上。我抬头望去,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侧影,窗外九月的树叶正在她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从那以后,“苏檐”这两个字就成了我笔记本页脚无意识的涂鸦,成了考卷姓名栏旁多余的笔画。

真正有交集是在高一那场连绵的冬雨里。我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势变小。她也站在那里,抱着几本书,望着雨幕出神。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我们之间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

“这雨大概不会停了。”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和我说话。“这里的冬天就是这样。”

她转头看我,眼睛很亮:“你很喜欢雨天?”

“谈不上喜欢。”我说,“只是习惯了。”

雨小些时,我们并肩走入细密的雨丝中。她撑开一把蓝色的伞,伞面有白色的小花。“一起走吧。”她说。那段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大概两百米,我们走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我知道了她在隔壁班,喜欢读一位写草木散文的作家,讨厌数学课的某些公式。

而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也没说出口。

高二分科后,我在三楼,她在二楼。课间操时,隔着整个操场,我能一眼找到她的位置——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总是把马尾扎得高高的,做转身运动时头发会划出漂亮的弧线。

我开始在每周三下午去图书馆。因为周三她总坐在靠窗的第四个位置。我会选斜对角的位置,这样抬头就能看见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她读书时有个小习惯:遇到喜欢的句子,会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

有次她离开时忘了本书。我走过去,看见是一本讲草木的散文集。翻开扉页,右上角用铅笔写着“苏檐”,字迹工整。那一页正好是写冬天的开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我在那句话下面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做,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高三的春天来得匆忙。百日誓师那天,所有人都很激动。散会后,我在拥挤的楼梯间遇见她。人潮推着我们往前走,她的肩膀轻轻碰了我的手臂。

“你想去哪里读大学?”她问。

“往北走吧。”我说,“想看看雪。”

她点点头,马尾随着动作晃动:“我们这里很少下雪。”

快到楼梯口时,她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就像高一那个雨天,我们第一次并肩走在伞下时那么自然。

“谢谢。”她说,然后被人流带向前方。

那是我最后一次碰到她。

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我在习题集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屋檐。同桌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用修正带仔细涂掉。

高考结束那天,雨又下了起来。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她撑着那把蓝色的伞走出考场。我们隔着雨幕对视一眼,她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然后她转身走入人群,伞面上的小白花在雨中渐渐模糊。

后来,我去了北方一座会下雪的城市。开学第一天就遇上了初雪,雪花大朵大朵地飘落,同学们都兴奋地跑出去拍照。我站在宿舍窗前,想起她说“我们这里很少下雪”时的神情。

大学四年,我们从未联系。只是偶尔,我会在社交软件上看到她发的照片——南方的阳光,南方的雨季,南方的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我给她点过三次赞,每次都在深夜,第二天早上又会划掉那条记录。

毕业那年冬天,高中同学聚会。我没去,但看了群里的照片。她也在,剪了短发,穿着米色的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张照片是她站在窗边,窗外是熟悉的校园树木。

同学私信我:“苏檐问你是不是还在北方。”

“是。”我回复,“这边正下雪。”

“她说她今年终于见到雪了,去旅游的时候。”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飘落的雪花特效,想起高三那个楼梯间,想起她说“我们这里很少下雪”,想起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去年整理旧物,翻出高中时的笔记本。在某一页的页脚,密密麻麻写满了“苏檐”。翻到背面,发现不知何时画了个小小的屋檐,檐下有两道模糊的竖线,像雨,又像未写完的笔画。

窗外,今年北方的第一场雪正缓缓飘落。

我合上笔记本,雪光映在封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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