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子
网站用户
又是通宵达旦，长安在一丸鹅蛋月的目光下，被纤柔的云丝簇拥上了一碧遥天。
我紧了紧背上的书笈，袖中还揣着娘亲临行前塞进的几两碎银——那是全家半年的收成。作为剑南道来的举子，这是我第三次进京赴考。前两次名落孙山，今回若再不中，真不知如何面对乡中父老。
“既踏进这‘金樽清酒，玉盘珍馐’的世界，何不大笑走一遭！”不知哪家酒楼传来醉醺醺的吟唱，我摇摇头。那些风流雅事，与我这样寒窗苦读的士子何干？明日便是省试，我本该在客栈温书，却鬼使神差走到了曲江池畔。
灯火阑珊处，一家酒肆格外热闹。我正欲绕行，却被里面传来的朗笑声拽住了脚步——“饮不尽三斗酒，断不入朝！”
好狂的口气。我驻足窥探，只见一中年男子摇摇晃晃立于桌前，衣袍虽旧，气度却不凡。他忽然指向门外茫然的我：“小二，再添两碗！”
左右并无他人，我这才意识到他在唤我。正要辩解，他已将几枚铜钱塞入我手中：“酒钱，余下的赏你。”我低头看着那几枚尚带体温的铜钱，竟忘了推辞。
“莫理他，他醉眼昏花，见谁都像店小二。”另一清瘦文士笑着拉我入座，“小友面生，也是来寻酒中趣的？”
我含糊应了声，说是进京赶考的士子。满座顿时哄笑，一位白眼微翻、衣袖轻盈的公子笑道：“科举？那些酸腐文章，怎比得上此刻一杯酒？”他青眼一转，为我斟满一杯，“饮罢，明日之事明日愁。”
我推辞不过，浅抿一口，辣得咳嗽。众人笑得更欢。席间有位老者，骑马似的骑在长凳上，摇摇晃晃，忽然高声吟道：“少小离家老大回——”吟到一半便伏案睡去。旁边人笑指：“这四明狂客，又醉了。”
四明狂客？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我尚未细想，又见一人脱帽露顶，以袖代笔，在墙上挥洒如飞。墨迹淋漓，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狂放不羁。“好！张兄笔下有神！”有人喝彩。
张？莫不是……我摇摇头，怎可能。那些名动天下的人物，岂会在这市井酒肆中狂饮？
酒过三巡，我也有些恍惚。忽听角落传来长叹：“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我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独坐窗边，举杯对月，侧影落寞。
“太白兄，又来这套！”有人笑骂。
太白？这名字如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可不等我细想，一位布衣士子忽然拍案而起，雄辩滔滔，从天文地理到朝政时局，字字珠玑，满座皆静。我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旁人：“这位先生是……”
“焦遂，一个布衣罢了。”答者轻描淡写。
布衣？这般见识，竟只是布衣？我怔怔看着这些狂放不羁的酒客，他们谈笑风生，视功名如粪土，论才学却个个深不可测。而我，寒窗十年，只为明日那一纸试卷。
“小友何故发呆？”那清瘦文士凑近，酒气扑面，“可是在想明日科举？”
我点头。
他大笑：“我年轻时也考过，中了进士，又如何？”他指指在场诸人，“你看，这里有逃禅的，有辞官的，有终日醉酒的——朝廷少我们不少，这酒中天地，却少不得我们。”
“敢问先生名讳？”我终于鼓起勇气。
“我？苏晋，一个破戒的和尚罢了。”他眨眨眼。
苏晋？那位以文章名动天下的苏晋？我如遭雷击，环视四周：四明狂客莫非是贺监贺知章？挥毫的那位难道是草圣张旭？那窗边的……
“饮中八仙……”我喃喃自语。
“什么？”众人看向我。
我猛然站起，酒醒了大半：“你们……你们都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声。众人纷纷起身：“散了散了，明日还要上朝——或不上朝。”大笑声中，他们一个个离去，如云散风流。
最后离开的是那窗边的白衣男子。他走过我身边时停下，看了我一眼：“小友，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莫被浮名误了真性情。”说罢飘然而去。
我呆立良久，忽然发疯般追出门外。长街寂寂，唯有凉月凉风，冷冷地拍打我的眼皮。
繁华褪去，独我孑然一身。
回到客栈，我点亮油灯，颤抖着翻开书笈。那些精心准备的经义策论，此刻看来竟如此苍白。我忽然想起那狂草大家挥毫时说过的话：“真正的文章，是写给天地看的，不是写给考官看的。”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我该去考场了。
走在晨雾弥漫的街道上，我摸了摸袖中那几枚铜钱——昨夜那位“四明狂客”给我的酒钱。我忽然笑了，从怀中取出笔墨，在即将走进考场前，于外墙挥笔题下一行字：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落款时，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写下：剑南道无名举子。
后来我是否考中，已不重要了。只记得放榜那日，我又去了那家酒肆。掌柜说，那夜之后，再未见过那群客人。
“他们是谁？”我问。
掌柜擦着杯子，头也不抬：“谁知道呢？长安城里，怪人多了去。有的是真名士，有的是假风流——不过醉酒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点点头，要了碗最便宜的酒。饮尽时，忽然明白了那夜的讽刺：我们在考场里争夺浮名时，真正留名的人正在酒肆里笑我们。而我们这些追逐他们名声的人，甚至认不出他们的脸。
酒冷，月残。我走出酒肆，背起空空的书笈。
长安的夜，还很长。
后记：天宝五载，有剑南举子三试不第，于长安酒肆题诗而去，不知所终。其诗后收录于《全唐诗》佚名卷，诗旁有小注：“尝见饮中诸仙，醉后题此。”真伪不可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