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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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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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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客

我们酒馆开在崇文门外,离刑场不过一箭之地。老板常说,这地方晦气,可生意却从不差——看杀头的人总要找个地方歇脚,议论纷纷的,一壶浊酒便能消磨半日。

我就在这酒馆当伙计,听了半辈子故事。最常被提起的名字里,有一个叫于谦。

第一次听说他,是个雨天。几个躲雨的货郎挤在角落里,低声议论:“听说没有?兵部于大人又把俸禄散了,自家厨房三天没开火。”

“作秀罢?”有人嗤笑,“当官的,哪有不捞的?”

这时柜台边一直默默喝酒的老书生忽然开口:“你们可见过于大人的宅子?”

众人摇头。

老书生放下酒碗,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个方框:“就这么大,墙是土坯的,瓦是漏的。我去送过字画,亲眼所见——厅堂上只挂两个字,‘清风’。”

酒馆里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

“清官?这世道还有清官?”

“怕是装得最像的一个。”

老书生不再言语,喝完酒,戴上斗笠走入雨中。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国子监的穷教授,于谦曾周济过他的学生。

于谦的故事就像雨后的青苔,慢慢在这条街上蔓延开来。

瓦剌兵临城下那年,城里乱成一团。我们酒馆挤满了逃难的人,都说朝廷要南迁了。忽然街上马蹄声急,有人冲进来喊:“于尚书跪在午门外,死谏守城!”

那一夜,没人睡得着。第二天清晨,消息传来:皇上御驾亲征被俘,但京城不走了,于谦主持守城。

老板娘翻出藏在地窖里的粮食,在门口架起大锅熬粥。“要是城破了,这些也留不住,”她说,“不如让守城的人吃饱。”

后来我们才知道,于谦把全部家产都充了军饷。有个在他府上当过差的老人来喝酒,醉后絮叨:“老爷家里真没什么东西,最值钱的是书,还有御赐的蟒袍宝剑……都锁在箱底,从不见他穿用。”

“何必如此清苦?”有人问。

老人瞪着眼:“老爷说,百姓还在受苦,他有什么脸面享福?”

酒馆里常来的客人都听过这话,但信的人少。王掌柜就说:“官做到一品,住破房子?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装给我们看。”

正统十四年过去,京城守住了,于谦的声望如日中天。我们酒馆墙上不知被谁题了句诗:“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老板娘本想擦掉,被我拦住了——这诗写得真好。

可官场上的事,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看得懂。只感觉来议论于谦的人,语气渐渐变了。从前是敬佩,后来是疑惑,再后来,竟有些幸灾乐祸。

“听说于大人又得罪人了。”

“清官难做啊,太清就更难了。”

景泰八年的正月特别冷。那天早晨,菜贩老赵冲进酒馆,脸色惨白:“于……于大人……”

话没说完,我们都明白了。崇文门方向的天空,聚集着不祥的鸦群。

午时过后,看热闹的人涌回酒馆,七嘴八舌地说着刑场见闻。说于谦至死神色平静,说监斩官的手在抖,说围观的百姓跪倒一片。

但让所有人闭嘴的,是随后传来的消息——锦衣卫抄了于谦的家。

“抄出多少?”有人急切地问。

传话的差役喝了碗酒,才慢慢说:“书,全是书。还有御赐的蟒袍宝剑,原封不动地供在堂上。”他顿了顿,“带队的千户大人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酒馆里死一般寂静。

王掌柜忽然摔了手里的抹布:“我就说!我就说他不是装的!”

那天酒馆破天荒提早打了烊。老板娘在柜台后点了炷香,对着崇文门方向拜了三拜。我也偷偷倒了碗酒,洒在门槛外。

后来岁月如流水,换了皇帝,平了反,建了祠。崇文门外的刑场移走了,我们酒馆的生意渐渐淡了。只有那墙上的诗还在,墨迹已淡。

昨天,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喝酒,看见墙上的字,问起典故。我一边擦桌子,一边把那些陈年旧事细细讲来。

他们听完,沉默许久。其中一个轻声念起另一首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诗……”

“于谦十二岁时写的,《石灰吟》。”

年轻人走后,我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忽然想起老书生很多年前说的话。他说,有些人的清白,不需要证明,就像石灰——烧过,淋过,反而更白。

窗外暮色四合,崇文门的轮廓渐渐模糊。我抬手,终于把墙上那斑驳的诗句轻轻擦去。

都过去了。只是偶尔起风时,我还会想起,这长安城的风里,曾有一缕不一样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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