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奶糖滚落台阶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记忆的钥匙。
我靠在紫金山半山腰的石阶上,眼前发黑,腿软得站不住。汗水早已浸透上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低血糖带来的心悸和虚浮——那种感觉我很熟悉,在医学院的解剖课上第一次站立八小时后,我也曾这样眼前发黑,靠着一块巧克力撑过来。可此刻背包里的能量棒早就吃完了,手机也没了信号,只能眼睁睁看着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刮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我听见“叭嗒”一声,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从上面的台阶滚下来,不偏不倚停在我手边——是一颗奶糖。糖纸有些褪色了,印着模糊的小白兔图案,但包装完好,没有漏气。我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剥开它,将那颗甜腻的糖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血液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三、四分钟后,视线终于清晰,力气也一点点回来。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望向奶糖滚来的方向。上面几级台阶旁,斜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被杂草半掩着。走近一看,是一处烈士墓。
碑文刻得简单:“董仲新烈士之墓。1911—1937”。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浙江萧山河上凤凰坞村人。早年赴沪学医,中央陆军军医学校军医训练班第九期毕业。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卫生队上尉军医。1937年12月,于南京保卫战中壮烈殉国,年仅二十六岁。一九三八年追赠少校。”
风又起,吹得周围的树林沙沙作响。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糖纸,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低血糖,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带着碘酒、鲜血和未竟手术的味道。
记忆的碎片带着消毒水与硝烟混合的气味,汹涌而来。
我记起来了——我本是浙江萧山河上凤凰坞村的董筱松。十七岁那年,我揣着家里凑的银元,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十里洋场的繁华与我无关,我在虹口区一家教会医院当学徒,白天清洗器械、学习配药,晚上在油灯下啃德文医学词典。师傅是德国来的外科医生,他说:“医学没有国界,但医生有祖国。”
一九三五年,抗战的阴云已笼罩华夏。我毅然投考南京中央陆军军医学校,成为军医训练班第九期学员。录取那天,我把名字改为“仲新”——仲者,第二也;新者,新生也。我要做董家第二个医生,更要做这个国家需要的新医生。
军校的训练与上海医院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无影灯下的从容,只有野战条件下的急就章。教官是参加过淞沪抗战的老军医,第一堂课就告诉我们:“战场上,百分之七十的伤亡本可避免。你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个数字变大。”
一九三六年冬,我以优异成绩毕业,被分配至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卫生队,授上尉军衔。教导总队的同僚笑称我们是“天子门生的郎中”——因为我们救治的,是未来中国军队的脊梁。
一九三七年,烽火燎原。八月,上海告急;十一月,淞沪溃败;十二月,兵临南京城下。
我们教导总队奉命死守紫金山阵地。十二月十日起,日军发动总攻。紫金山成了炼狱——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每一声爆炸都带走生命。
我们的救护站设在一个天然岩洞里。药品第三天就告急,绷带用了洗、洗了用,吗啡成了最奢侈的幻想。十二月十一日深夜,我连续处理了三十七个伤员后,靠着岩壁休息了十分钟——那是我三天里唯一的“睡眠”。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炮击突然加剧。
“董医官!三号阵地急需支援!”传令兵满脸是血地冲进来。
我背起药箱就往外跑。三号阵地是主峰东侧的关键支撑点,那里有整整一个排的弟兄。
穿过炮火封锁区时,我脑海中突然闪过军医学校教室墙上的标语:“军医之责,重于泰山;军医之命,轻于鸿毛。”
到达三号阵地时,那里已成人间地狱。排长腹部中弹,肠子外露,却仍指挥若定。“先救弟兄们……”他推开我的手。
我跪在战壕里,为一个又一个伤员包扎。止血粉用完了,就用烧焦的泥土混合云南白药;绷带用尽了,就撕开自己的衬衣。我的双手稳如磐石——那是上海医院无数个夜晚的苦练,是军医学校严苛训练的结果,更是此刻绝不能倒下的信念。
下午三时许,一颗炮弹在战壕前方爆炸。
气浪将我掀起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个腹部受伤的排长正试图爬向机枪位。我本能地扑过去想拉他回来——
灼热的弹片撕裂了后背。剧痛中,我倒在血泊里,药箱散落一旁。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越来越近的枪声、爆炸声,还有……还有伤员们痛苦的呻吟。
我用尽最后力气,把手伸向散落的止血钳。指尖距离它只有三寸,却再也够不到了。
那些还没换药的伤口……那个需要清创的战士……那瓶没来得及用的磺胺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对不起……手术……还没做完……”
山风凉凉地吹在脸上,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跪在墓碑前,泪水不知何时爬了满脸。
我叫董晨,是医科大学应用心理学专业的大一学生。报考时,所有人都惊讶——一个文科生,为什么非要挤进医学院?为什么对着枯燥的《系统解剖学》熬夜苦读?为什么在“战时创伤心理干预”这门选修课上,我总是一听就懂,仿佛早就知道?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兴趣,那是肌肉记忆。不是选择,那是未竟的手术。
那颗奶糖不是偶然。它从烈士的贡品中滚落,被一阵风送到我手里——那是前辈军医,在生死关头,递给后辈同行的一支葡萄糖,一剂强心针。
董仲新,董晨。
“仲”是承前启后,“晨”是破晓新生。上一世,他在上海医院启蒙医道,在军医学校淬炼成钢,在紫金山上用生命践行“军医之责重于泰山”。这一世,我在和平年代走进医学院,竟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颗医者之心救了回来。
我轻轻抚平那张褪色的糖纸,将它和我的学生证放在一起——证件上,“医学院”三个字在夕阳下微微反光。然后,我对着墓碑,以医学生对待师长最郑重的礼节,深深鞠躬。
起身时,我从背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我抽出里面那卷无菌纱布,又拿出一支记号笔,在纱布包装上工整写下:
“第九期军医训练班学员 董仲新 未完成之手术
第二十一世纪医学生董晨接续进行”
我将这卷纱布轻轻放在墓碑前。
“前辈,”我低声说,声音在山风中很稳,“您没完成的训练,您没救完的伤员,您没等到的手术台……”
“这一世,我来继续。”
下山的路在暮色中延伸。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和平得像一个温暖的病房。我摸了摸口袋里紧贴着的糖纸和学生证,脚步踏实而坚定。
毕竟,那把名为传承的钥匙已经转动。
手术室的无影灯会亮起,而这次,手术台是整个时代,缝合针是理解与治愈,麻醉剂是记忆与安宁。
这场从中央陆军军医学校到现代医科大学、跨越八十年的手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