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悬崖峭壁间已经有两个瘦小的身影在移动。十一岁的启凡和平凡像两只壁虎,紧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的背上各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手里握着自制的采药钩。
“哥,我这边有几株七叶莲。”平凡小声说道,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稳住脚,别急。”启凡回应道,眼睛始终没离开弟弟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1998年的夏天,在黔北一个叫雾山的贫困山区。这里的山民世代以采药为生,悬崖上的药材质量最好,也最难采。启凡和平凡是一对双胞胎,虽然同龄,但启凡比平凡早出生十分钟,从小就担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
他们的父亲去年在采药时摔下悬崖,连尸体都没找到。母亲因此一病不起,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哥,我够不着。”平凡试图伸手去够那几株长在岩缝中的七叶莲,但总差一点。
“我来。”启凡慢慢挪到弟弟身边,把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岩壁突出的树根上,“你拉着绳子,我下去。”
“太危险了,爸就是这么......”平凡没说完,但启凡明白他的意思。
“没事,我比爸轻多了。”启凡笑了笑,脸上的灰尘被笑容挤出了几道沟壑。
他慢慢往下滑,脚尖在岩壁上探索着支撑点。终于够到了七叶莲,他小心地将它们连根挖出,放进腰间的布袋。正当他准备往上爬时,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哥!”平凡惊叫一声,死死拉住绳子。绳子在他手中飞速滑过,磨得他手心火辣辣地疼。就在他快要拉不住的时候,绳子突然停了。
“我没事,卡在一个树桩上了。”下面传来启凡镇定的声音。等平凡把哥哥拉上来时,发现启凡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启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株七叶莲,眼睛亮了,“能卖个好价钱,够你下学期的学费了。”
平凡看着哥哥的伤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下山路上,平凡搀扶着哥哥,两个瘦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蹒跚。雾山的贫瘠一览无余——零星的田地挂在陡坡上,房屋低矮破败,连树木都长得歪歪扭扭,仿佛连大自然都嫌弃这个地方。
“哥,你为什么总把上学的机会让给我?”平凡突然问道。
启凡停下脚步,望了望远处连绵的群山:“我答应过妈,一定要让你走出大山。”
“可是你也可以......”
“别说了,”启凡打断他,“我是哥哥,这是我的责任。”
回到家,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墙壁上满是裂缝,冬天风会呼呼地往里灌。母亲躺在床上咳嗽,见两个孩子回来,强撑着坐起身。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随即看到启凡腿上的伤,“又受伤了?”
“不小心蹭了一下。”启凡轻描淡写地说,从筐里拿出今天的收获,“妈,你看,我们采到了七叶莲,还有一朵灵芝呢。”
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被忧虑取代:“以后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你爸他......”
“妈,我比爸灵活多了。”启凡拍拍胸脯,“等我再长大点,就能采到更多好药。”
平凡默默地走到灶台前生火做饭。米缸里的米已经不多了,他只好多加水,煮一锅稀粥。窗台上,一只山雀蹦蹦跳跳,啄食着他们撒在那里的几粒米糠。
“哥,山雀又来了。”平凡说。
启凡走过来,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小鸟:“它跟我们一样,为了口吃的,天天奔波。”
“但它很自由,想飞哪就飞哪。”平凡出神地说。
晚饭后,两兄弟坐在屋前的石头上温习功课。其实只有平凡在温习,启凡已经辍学半年了,但他还是喜欢陪弟弟一起学习。他们的课本都是别人用过的旧书,上面满是涂改的痕迹。
“这道题应该这样解。”启凡指着平凡的本子说。他虽然辍学,但脑子比平凡灵活,学东西一看就懂。
“哥,你要是继续上学,肯定比我强。”平凡由衷地说。
启凡摇摇头:“读书不在学堂,在哪里都能读。你快做作业,我去给妈熬药。”
夜深了,两兄弟挤在一张床上。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启凡床头的木雕小鸟上——那是父亲生前给他刻的。
“平凡,你一定要走出大山。”启凡突然说,“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然后回来告诉我。”
“我们一起出去。”
启凡沉默了一会,轻轻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平凡听到哥哥极低的声音:“我属于这里。”
一、艰难求生
第二天,两兄弟带着昨天的收获去镇上卖药。镇上唯一的一条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卖山货的村民。
“哟,李家的两个小子又来卖药了?”收药的老王眯着眼看他们的药材,“这七叶莲不错,给你们十五块吧。”
“王叔,市价是二十块呢。”启凡不卑不亢地说。
老王惊讶地看了启凡一眼:“小子还懂行情?十八,不能再多了。”
“成交。”启凡爽快地说,同时从筐底拿出那朵灵芝,“这个呢?”
老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东西!哪采的?”
“这不能告诉您。”启凡笑道,“您开个价吧。”
最终,灵芝卖了八十元,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平凡高兴地计算着可以买多少米、多少盐,还要给妈妈买点止咳药。
但启凡却拉着平凡来到镇上的书店。
“哥,来这里干嘛?”
启凡径直走到教辅区,挑了几本中考复习资料:“给你买的。”
“太贵了!”平凡一看价格,三本书要三十多块。
“值得。”启凡毫不犹豫地付了钱,“你一定要考上县一中。”
抱着新书走出书店,平凡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几本书承载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哥哥沉甸甸的期望。
就在这时,他们碰见了同村的王秀云和她父亲。秀云家是雾山少有的富裕户,她父亲王富贵在镇上开了家杂货店。
“启凡,平凡,你们也来镇上了?”秀云高兴地打招呼。她和两兄弟同龄,从小一起长大。
王富贵瞥了一眼平凡手里的新书,冷哼一声:“穷人家买这些有什么用?考上了也读不起。”
启凡挺直腰板:“王叔,平凡一定能考上县一中,而且我们会自己挣学费。”
“有志气。”王富贵讽刺地笑了笑,“秀云,走了。”
秀云回头歉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跟着父亲走了。
“哥,县一中的学费很贵吧?”平凡担忧地问。
“别担心,我有办法。”启凡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回家路上,启凡在一处悬崖边停下:“平凡,你记得爸说过吗?这上面有个鹰巢,说不定有鹰崽。”
“你想掏鹰崽?太危险了!”平凡惊恐地说。
“不是现在,等明年春天。”启凡若有所思,“一只训练好的猎鹰能卖很多钱。”
平凡看着哥哥,突然意识到,哥哥的目光已经越来越像父亲——总是望着大山,思考着如何从它那里获取生存的资源。
二、分离与承诺
时间如流水,转眼三年过去。平凡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而启凡,真的在第二年春天掏到了一只鹰崽,经过一年训练,卖给了山外的收藏家,攒够了弟弟的学费。
送平凡去县城读书那天,启凡一直送他到山口。
“就送到这吧,再送你就赶不回来了。”平凡说。
启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卖灵芝和猎鹰剩下的钱,你拿着。”
“家里怎么办?妈的药不能断。”
“我有办法。”启凡神秘地笑了笑,“我和几个朋友打算承包一片荒山,种中药材。”
平凡惊讶地看着哥哥。这几年,启凡不仅学会了采药,还自己钻研中药材的种植技术,他那几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的生长习性。
“能成吗?”平凡问。
“试试就知道了。”启凡拍拍弟弟的肩膀,“你在县城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平凡点点头,转身踏上出山的路。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去,启凡仍然站在山口那棵老松树下,像一尊雕像。平凡不会知道,这是他们人生道路正式分岔的开始。
县一中的生活对平凡来说是全新的世界。他第一次接触电脑,第一次知道山外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同学之间的差距。
但他牢记哥哥的期望,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晚上宿舍熄灯后,他就在走廊的灯光下继续苦读。每当疲惫想放弃时,他就会想起哥哥站在悬崖边的身影,想起那句“我属于这里”。
高二那年冬天,平凡收到家里的来信,是启凡托人写的。信上说,母亲病重,希望他能回来一趟。平凡请假回家,才发现母亲已经病入膏肓。
“你哥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母亲虚弱地说,“他为了给我治病,把种药材的那片山地抵押给了王富贵。”
平凡如遭雷击。他知道那片山地是哥哥全部的心血。
晚上,启凡从山上回来,满身泥土。三年不见,他比平凡壮实许多,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哥,你怎么能把山地抵押了?”平凡直接问道。
启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告诉你的?别听人瞎说。我和王叔是合作,他出钱,我出力。”
“真的?”
“当然。”启凡拍拍弟弟的肩膀,“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明年就要高考了。”
那天深夜,平凡被争吵声惊醒。他悄悄起床,看见王富贵和启凡在院子里。
“启凡,我最后说一次,要么还钱,要么把山地转给我,你选一个。”王富贵的声音冷硬。
“王叔,再给我三个月时间,药材马上就能收了。”
“不行!明天是最后期限。”王富贵停顿了一下,“或者......你答应我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娶秀云。聘礼可以抵债。”
暗处的平凡屏住了呼吸。
“秀云是个好姑娘,”启凡沉默良久,说,“但不能这样委屈她。王叔,钱我会还,山地你拿走。”
王富贵冷笑一声:“那点山地值几个钱?我要的是你会种药材的技术。这样吧,你来做我的技术指导,工钱抵债。”
“好。”启凡干脆地答应了。
王富贵走后,平凡走到院子里。启凡正望着远山发呆,月光照在他脸上,平凡惊讶地发现,不到二十岁的哥哥,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哥,我不读书了,回来帮你。”平凡说。
“胡说!”启凡猛地转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你知道我为你的学业付出了多少吗?你说不读就不读?”
“可是......”
“没有可是。”启凡语气缓和下来,“妈的日子不多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答应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平凡哽咽着点头。
三、永别与新生
母亲在那一年的春天去世了。临终前,她把启凡和平凡叫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两个银手镯。
“这是你们外婆传给我的,”她气喘吁吁地说,“我本来想留给你们的媳妇......现在,你们一人一个,算是留个念想。”
她拉过启凡的手:“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又拉过平凡的手:“你是弟弟,要走出大山,活出个人样来。”
葬礼很简单,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王秀云也来了,她悄悄找到启凡:“我爸那边,我可以去说说......”
“不用了,”启凡打断她,“我说到做到,会去你家做工。”
平凡回学校前,启凡带他去了那片曾经属于自己的山地。药材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
“看,这就是我的心血。”启凡自豪地说,“虽然地不是我的了,但这些药材就像我的孩子。”
“哥,你会成功的。”平凡由衷地说。
启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木雕山雀:“给你,我照着爸给我的那只雕的。带着它,就像带着家乡。”
平凡接过木鸟,发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山雀高飞,不忘初心。”
2003年夏天,平凡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成为雾山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生。消息传来,整个山村都轰动了。
启凡高兴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床,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捉了,又拿出珍藏多年的野山参,准备好好庆祝。
王富贵也一反常态,亲自上门道贺,还送来一百块钱贺礼。
“启凡啊,你看平凡这么有出息,你也是我们雾山的能人。”王富贵热情地说,“我打算扩大药材种植,你来做技术总监,给你分红,怎么样?”
启凡婉拒了:“王叔,我自有打算。”
送走王富贵,秀云来了。这几年,她出落得越发标致,提着一篮子鸡蛋。
“启凡哥,恭喜你。”她低声说,“平凡呢?”
“去村里谢师了。”启凡请她进屋坐。
秀云没有坐,而是看着启凡的眼睛:“我爸想把我许给镇长的儿子。”
启凡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那......恭喜你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秀云眼中含着泪光。
启凡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秀云哭着跑了。启凡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不同的道路
平凡出发去北京前,启凡已经在小煤窑干了三个月活。那是附近最危险的工作,但工资高。启凡没告诉弟弟,他是为了攒够弟弟的生活费。
“北京是大城市,花钱的地方多。”启凡把一叠钱塞给平凡,“别省着,该花就花。”
平凡看着哥哥粗糙的手掌,那双手已经不像年轻人的手,布满老茧和伤痕。
“哥,你别去煤窑了,太危险。”
“没事,我心中有数。”启凡笑笑,“等你大学毕业,我们雾山的孩子就有希望了。”
送走平凡后,启凡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他白天在王富贵的药材基地工作,晚上去煤窑值夜班,休息时间还钻研药材种植技术。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记录着各种试验数据。
秀云最终还是没嫁给镇长的儿子,而是去县城学了裁缝手艺,开了一家小裁缝铺。偶尔回村,她会和启凡碰面,两人只是点点头,很少说话。
2005年,雾山发生了一件大事——山体滑坡,半个村子被埋。幸好发生在白天,伤亡不大,但很多房屋被毁,包括启凡家的老屋。
灾后重建需要资金,县政府拨款有限,村民们一筹莫展。这时,启凡站了出来,提出利用雾山的自然资源发展特色种植业的方案。
“我们可以在滑坡后的缓坡上种植耐旱药材,既保持水土,又有经济价值。”启凡向乡领导汇报时毫不怯场。
“资金呢?”领导问。
“我可以联系外面的药材公司,他们提供种苗和技术支持,我们出土地和劳力。”
启凡的自信和远见打动了领导,方案被批准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真的联系到了一家愿意合作的药材公司。
“你是怎么做到的?”事后秀云问他。
启凡笑了笑:“我一直在关注外面的市场,也一直在学习。”
事实上,这几年通过平凡,启凡接触到了许多山外的信息和资源。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爬悬崖采药的少年,而是一个有眼光、有魄力的年轻带头人。
在启凡的带领下,雾山成立了第一个药材种植合作社,村民以土地入股,启凡负责技术指导。秀云也关闭了县城的裁缝铺,回来负责合作社的财务工作。
“你为什么回来?”启凡问她。
“这里是我的家。”秀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这里有我在乎的人。”
启凡移开视线,没有接话。
五、山外世界
与此同时,平凡在北京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他学习刻苦,成绩优异,还结识了许多朋友,包括他后来的女朋友陈雨薇。
雨薇是北京本地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被平凡的坚韧和聪慧所吸引,主动追求他。平凡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城市女孩喜欢自己,既惊喜又忐忑。
“我家里很穷,是山区来的。”他老实告诉雨薇。
“那有什么关系?”雨薇笑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大学毕业后,平凡顺利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并在雨薇的帮助下,在北京站稳了脚跟。2008年,他和雨薇结婚,在北京安了家。
婚礼上,启凡特意穿了一身新西装,显得格外精神。他把母亲留下的银手镯送给雨薇作为见面礼。
“哥,这太贵重了。”平凡想推辞。
“妈留下的,说好给媳妇的。”启凡笑着说,“雨薇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婚后不久,平凡和雨薇希望启凡来北京生活,但被婉拒了。
“雾山的药材基地刚有起色,我走不开。”启凡说,“而且,我习惯了山里的生活。”
事实上,启凡的合作社已经初具规模,吸引了周边不少村民加入。他创新地采用了“林药间作”模式,既保护了生态,又提高了经济效益。雾山渐渐有了名气,连省里的领导都来考察。
然而,就在一切向好时,危机悄然而至。
六、危机与真情
2010年夏天,一场罕见的暴雨袭击了雾山,刚建立不久的药材基地遭受重创。更糟糕的是,合作药材公司突然违约,拒绝收购他们的产品。
村民们聚集在合作社办公室外,要求给个说法。
“启凡,我们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现在怎么办?”一个老村民激动地问。
启凡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大家放心,我会负责到底。”
晚上,秀云找到启凡的临时住处——他的房子在滑坡后一直没重建,暂时住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
“这是我这几年所有的积蓄,”秀云把一张存折放在桌上,“先应急。”
启凡推了回去:“不能用你的钱。”
“为什么?”秀云问,“就因为我是王富贵的女儿?”
启凡沉默。
“我知道你一直怪我爹当年逼债,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秀云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明白吗?”
“我明白,”启凡终于开口,“正因为明白,我才不能拖累你。”
“是我拖累你才对。”秀云哭了,“要不是我爹,你的山地不会丢,你也不会......”
“秀云,”启凡打断她,“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难关,我自己能过。”
秀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收起存折:“那你好自为之。”
送走秀云,启凡拨通了平凡的电话。
“哥,这么晚有事?”平凡听起来刚睡下。
启凡简单说明了情况:“你能借我多少钱?”
平凡立刻说:“需要多少?我手头有二十万,不够我再想办法。”
“二十万够了,我会还你的。”
“哥,你说什么呢!我的就是你的。”
挂断电话,启凡久久伫立在窗前。他知道,这次危机只是暂时的,但他的内心,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七、转机与背叛
靠着平凡的借款和自己的积蓄,启凡暂时渡过了难关。但他明白,必须找到稳定的销售渠道,否则合作社难以长久。
经过多方打听,他得知省城有一家大型制药企业正在寻找原材料供应基地。启凡带着样品,独自前往省城。
在制药公司,他碰了一鼻子灰。前台根本不让他见负责人,连样品都不肯收。
“我们只与有资质的大型基地合作。”前台小姐冷冰冰地说。
启凡不气馁,连续三天守在公司的会客室,希望见到采购部经理。终于,在第四天,他等到了机会。
“年轻人,你很执着啊。”采购部经理赵总终于愿意见他,“但光有执着是不够的,我们要的是质量和规模。”
启凡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里面不仅有名式药材样品,还有厚厚的资料:“这是雾山的气候土壤分析报告,这是我们种植的药材成分检测结果,这是我们的可持续发展规划......”
赵总惊讶地翻看资料,他没想到一个山里来的年轻人如此专业。
“有意思,”赵总说,“但你如何保证稳定供应?”
“请给我一次机会,”启凡诚恳地说,“我可以先提供一批样品,如果质量合格,我们再谈合作。”
赵总最终同意先试用一批样品。如果合格,会考虑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启凡满怀希望地回到雾山,组织村民精心准备样品。然而,就在样品准备发货的前一天晚上,合作社的仓库突然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大部分样品被毁。
“是有人纵火。”消防人员初步判断。
启凡站在废墟中,心如刀绞。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也不知道为什么。
秀云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煞白。
“我知道是谁干的。”她低声对启凡说。
“谁?”
秀云欲言又止:“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八、真相与原谅
火灾第二天,秀云失踪了。启凡找遍了整个村子,都不见她的踪影。打电话也关机。
样品交付期限迫在眉睫,秀云又下落不明,启凡内外交困。就在这时,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李启凡吗?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王秀云的女人?”
“认识,她怎么了?”
“她在我们这里,受了伤,你最好来一趟县医院。”
启凡立刻赶往县医院。病房里,秀云头上缠着绷带,左臂打着石膏,但神志清醒。
“你怎么搞的?”启凡急切地问。
秀云虚弱地笑了笑:“我找到纵火的人了。是......是我爸。”
启凡愣住了:“为什么?”
“他......和另一家药材公司有勾结,不想你和省城的公司合作成功。”
原来,王富贵这些年看着启凡的成功,心生嫉妒,加上另一家公司许诺给他更多分成,于是策划了纵火事件。秀云无意中听到父亲和别人的通话,前去质问,父女争执中,秀云摔下楼梯。
“我不会原谅他的。”秀云流着泪说。
启凡握住她的手:“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样品虽然被毁,但启凡如实向赵总说明了情况。出人意料的是,赵总被他的诚信打动,同意延长交付期限。
“商场如战场,但诚信是根本。”赵总在电话里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在村民的共同努力下,第二批样品很快准备好并顺利发货。经检测,雾山的药材品质优良,有效成分含量高于市场平均水平。制药公司当即与合作社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
消息传来,整个雾山沸腾了。这意味着村民们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雾山终于找到了脱贫的道路。
庆功宴上,村民们簇拥着启凡,称他为雾山的英雄。但启凡却高兴不起来,秀云因为父亲的背叛和自己的伤势,一直郁郁寡欢。
晚上,启凡找到秀云:“你爹他......”
“别替他说话。”秀云打断他,“他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人都会犯错。”启凡轻声说,“你爹已经认识到错了,他昨天来找过我,愿意赔偿所有损失。”
秀云惊讶地看着启凡。
“我原谅他了。”启凡说,“不是因为他的赔偿,而是因为......他是你父亲。”
秀云的眼泪夺眶而出。
九、相守与离别
2012年,启凡和秀云终于走到了一起。婚礼很简单,但全村的人都来祝福。平凡带着妻儿从北京赶回来,做哥哥的伴郎。
“哥,我真为你高兴。”敬酒时,平凡说,“你现在事业爱情双丰收。”
启凡看着热闹的婚礼现场,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是啊,总算没白活。”
婚后,启凡和秀云搬进了新盖的房子。合作社的规模不断扩大,雾山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然而,启凡的身体却开始出现问题。
长期的劳累和压力,加上早年在煤窑工作吸入的粉尘,使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医生警告他必须休息,但他放不下合作社的工作。
“再等等,等合作社稳定了。”他总是这样对秀云说。
与此同时,平凡在北京的事业蒸蒸日上。他已经是公司的中层管理,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完全融入了城市生活。然而,婚姻却出现了危机。
雨薇希望平凡更加关注家庭,而平凡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两人经常争吵。最终,在2015年,他们离婚了,儿子跟了雨薇。
离婚后的平凡陷入深深的抑郁。他请了长假,回到雾山。
兄弟俩坐在小时候常去的山崖上,看着夕阳西下。
“哥,我以为我走出大山,就一切都会好起来。”平凡苦涩地说,“但现在我发现,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启凡咳嗽了一阵,缓缓说:“山雀飞得再高,也要落地觅食。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你属于这里,”平凡说,“而我,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大山。”
“不,”启凡看着弟弟,“你属于更广阔的世界。别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
在哥哥的鼓励下,平凡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北京后,他辞去工作,自己创业,成立了一家农产品电商公司,专门帮助山区销售特色产品。
启凡的合作社成为他的第一个合作伙伴。兄弟俩一个负责生产,一个负责销售,配合默契。
十、最后的山雀
2018年,雾山彻底脱贫,成为全省的模范村。启凡被评为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要去省城领奖。
领奖前一天晚上,启凡咳血了。秀云坚持要他去医院检查,但启凡拒绝了。
“等领完奖再说,”他说,“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在省城的颁奖典礼上,启凡意外晕倒。送往医院后,诊断结果令人震惊——晚期肺癌,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平凡连夜赶回省城,看到病床上消瘦的哥哥,泪如雨下。
“别哭,”启凡虚弱地笑笑,“我这一生,值了。”
“你不值!”平凡激动地说,“你为别人活了一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
启凡摇摇头:“看着雾山变好,看着你成功,就是我为自己的活法。”
病情稍微稳定后,启凡坚持要回雾山。他说,他要在家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回到雾山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迎接。人们排成长队,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带头人被抬下车。许多老人抹着眼泪,他们记得这个年轻人如何带领他们走出贫困。
启凡躺在熟悉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山雀,脸上露出微笑。
“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采药吗?”平凡坐在床边问。
“记得,”启凡轻声说,“你总是够不着,要我帮忙。”
“如果没有我拖累,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启凡转过头,看着弟弟:“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2019年春天,启凡的病情急剧恶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把平凡和秀云叫到床前。
“合作社就交给你们了,”他对秀云说,“继续带大家走下去。”
秀云泣不成声,只能点头。
然后他转向平凡:“我的笔记本......在抽屉里......全部给你。那里有我一生的心血......”
平凡握住哥哥的手:“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秀云姐,也会继续你的事业。”
启凡微微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一群山雀正在枝头跳跃,自由自在。
“看......山雀......”他轻声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十一、归巢
启凡的葬礼在雾山举行,送行的人排成了长龙。他的一生短暂而平凡,却改变了整个雾山的命运。
平凡和秀云按照启凡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他曾经奋斗过的山间。没有立碑,只在最高处种了一棵松树。
处理完后事,平凡准备返回北京。临行前,秀云交给他一个木盒子。
“这是启凡留给你的。”她说。
平凡打开盒子,里面是启凡那几十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还有一只木雕山雀——和他当年带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默默地雕,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秀云说。
平凡翻看着哥哥的笔记本,里面不仅记录了药材种植技术,还有对人生的思考,对雾山未来的规划。在最后一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山雀高飞,终须归巢。弟弟,当你想家时,就回来看看。”
泪水模糊了平凡的视线。他终于明白,哥哥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他以自己的方式,活出了生命的价值。
回到北京后,平凡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公司和雾山的发展中。他利用自己的资源和知识,帮助雾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产业链,使村民的收入稳步增长。
2020年疫情期间,平凡冒着风险回到雾山,组织村民抗疫。他住在哥哥和秀云曾经的家,日夜奔波在一线。
一天深夜,他在整理哥哥的遗物时,在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平凡,当你真正理解大山时再拆开。”
平凡犹豫了一下,最终拆开了信。信纸已经泛黄,看来是多年前写的。
“亲爱的弟弟: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也说明你终于回到了大山。
从小,我就知道你会飞出这片山林。你聪明,敏感,有着与我不同的灵魂。而我,属于这里,就像山雀属于天空。
但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我们并非亲生兄弟。那年冬天,爸妈在山口捡到了被遗弃的你,那时你才三个月大。我央求他们留下你,从此,你成了我的弟弟。
这个秘密,我答应爸妈永远不告诉你。但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无论血缘如何,你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这个秘密,我答应爸妈永远不告诉你。但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了。无论血缘如何,你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不要为我的离去悲伤。我的一生很充实,因为我守护了我最爱的人和土地。
现在,雾山交给你了。相信你会做得比我更好。
永远爱你的哥哥
启凡
2012年春”
信从平凡手中滑落。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童年往事——哥哥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哥哥冒生命危险为他采药挣学费,哥哥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他......
原来,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原来,启凡本可以走出大山,却为了他留了下来。
窗外,一只山雀啾啾鸣叫,振翅飞向远空。
平凡拿起哥哥的木雕山雀,轻轻摩挲着。然后,他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帮我整理一下北京公司的资产,我准备......长期回雾山工作。”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李总,您确定吗?”
平凡看着手中的木雕山雀,目光坚定:
“确定。这里需要我,而我......也需要这里。”
挂断电话,平凡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他终于明白,无论飞得多远,山雀终将归巢。而他的归巢之旅,才刚刚开始......
在雾山的深夜里,一点灯光在合作社的办公室亮起,如同茫茫大山中一颗不灭的星辰。而在远处的北京,一个关于回归与救赎的故事,正在另一只“山雀”的生命中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