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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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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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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里的信

那缕炊烟,是王阿婆写给世界的最后一封信。

每天清晨五点,当第一缕天光还未撕开皖南山区的夜幕,王家坳村东头那间最老的土坯房顶上,总会准时升起一柱青灰色的烟。那烟起初是细的、直的,带着柴火噼啪的脆响,倔强地穿透潮湿的晨雾,像一根无形的线,执拗地缝补着天空与山峦的裂隙。然后,它会慢慢散开,变得蓬松、柔软,带着新米和柴火特有的、暖烘烘的焦香,弥漫在整个山谷的上空。

村里人都说,那是王阿婆在给她的傻儿子三毛做早饭。

三毛不傻,至少王阿婆从不这么认为。他只是“心思慢,像山里的溪水,流得缓,但清亮”。三毛四十岁了,智力永远停在了七八岁。他认得娘,认得回家的路,认得炊烟升起的方向,但认不得钱,算不清数,说不出完整的长句子。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座山,这间屋,和屋顶上那缕娘点燃的炊烟。

王阿婆今年七十六,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日子,是以炊烟为刻度的。清晨那缕,伴着米糊或红薯粥的甜香,唤三毛起床;午间那缕,往往夹杂着炒青菜的油烟气,召唤在附近山坡上捉蚱蜢的三毛回家;傍晚那缕最绵长,有时混着腊肉的熏香,那是她攒了许久,留给三毛解馋的——她总说三毛干活累,要补补,尽管三毛干的“活”,不过是把柴火从院东抱到院西。

故事真正开始转折,是在那个秋天。县里下了文件,王家坳因地质灾害隐患,整村要易地搬迁。崭新的安置楼房在二十里外的镇子上,白墙蓝瓦,通了自来水,装了天然气。没有土灶,自然,也就容不下一缕传统的炊烟。

村民们欢天喜地,这是盼了多少年的好事。唯独王阿婆,成了最硬的“钉子户”。村干部、镇领导,甚至她在城里教书的小儿子都回来了,车轮战似的劝。

“妈,新楼敞亮,有电梯,您腿脚不好,上下方便。”小儿子指着效果图。

王阿婆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她沟壑纵横的脸:“三毛闻不见煤气的味。他认这个烟,闻着这个味,才知道家在哪,才知道该回来吃饭。”她的理由简单到近乎固执,像屋后那棵老槐树的根,死死抓着脚下的泥土。

小儿子急了:“三毛可以慢慢教!您不能因为他,一辈子困在这破房子里啊!”

王阿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跳跃的火苗:“不是困。这里,有他爸打的灶,有他小时候摔跤哭闹的印子。搬走了,这些就都没了。三毛记性不好,可他的脚认得这里的路,鼻子认得这里的烟。没了这些,他就真找不着家了。”

她没说的是,三毛的父亲,那个沉默的樵夫,就是在一次雨后上山砍柴时滑下山崖没的。那天,她煮好了饭,炊烟从中午飘到天黑,也没等回那个人。从此,这缕烟,就成了她和三毛与那个消失的男人之间,唯一的、无声的连线。她怕断了这烟,就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搬迁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邻居们陆续搬走,村子一天天空寂下来,只剩下鸡鸣和风声。推土机已经开到了村口,巨大的钢铁身影虎视眈眈。王阿婆依然在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生火,淘米,看着炊烟升起。那烟在日渐荒芜的村落上空,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倔强。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三毛下午出去,到了晚饭时分还没回来。王阿婆慌了,她拄着拐杖,沿着三毛常去的小路呼喊,声音被山风吹散。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她回到家,看到冷锅冷灶,心猛地一沉。她颤抖着手划亮火柴,却几次都被风吹灭。柴火受了潮,只冒浓烟,不起明火。浓烟倒灌出来,呛得她剧烈咳嗽。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念头像闪电划过——三毛会不会是去看新家了?小儿子带他去过一次镇上的安置点。她曾随口指过方向。

王阿婆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来都无法理解的决定。她锁上门,没有去找村干部帮忙,而是蹒跚着,朝着二十里外镇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天完全黑了,暴雨倾盆而下,山路泥泞不堪。七十六岁的她,摔倒了又爬起来,浑身湿透,泥浆裹满了裤腿。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毛怕打雷,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吓得发抖,他要找到娘,或者,娘要找到他。

与此同时,在镇子边缘那栋崭新的、黑漆漆的安置楼里,三毛正蜷缩在属于他们家那套空房的门口。他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块从老屋灶台上抠下来的、被烟熏黑的土砖。下午,他莫名地感到心慌,跟着记忆里模糊的方向,竟一路走到了这里。可这里没有娘,没有灶火,没有他熟悉的、带着柴火味的暖香。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窗外陌生的、令人恐惧的灯火。雷声炸响时,他把头埋进膝盖,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王阿婆走到镇子时,已是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白的光。她凭着记忆,找到那栋楼,一层一层地爬。没有电梯卡,她爬了十层。当她终于看到蜷在门口、抱着土砖睡着的三毛时,她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三毛被惊醒,看到眼前的泥人,愣了几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王阿婆怀里,把脏兮兮的脸埋在她湿透的衣襟上,含糊地喊着:“娘……烟……没了……怕……”

王阿婆用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摸着儿子的头,像安抚一个婴儿。她看着三毛怀里那块黑乎乎的土砖,突然全都明白了。三毛不是傻,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记忆和感受这个世界。他找不到炊烟,就抱来了能生出炊烟的灶的一部分。

第二天,搬迁工作队的队长,一个中年汉子,听说了昨夜的事。他来到老屋,看到王阿婆正在给三毛喂粥,三毛依赖地靠在母亲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土砖。队长没再劝说什么,他沉默地绕着老屋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依然挺立的烟囱,然后打了个电话。

几天后,一个折中的方案出来了。考虑到王阿婆家的特殊情况,以及老屋确实具有一定的建筑特点(那口灶是罕见的传统工艺),经申请,老屋被允许暂不拆除,作为“乡土记忆点”予以保留,但王阿婆和三毛必须搬到镇上的安置房居住,以确保安全。同时,村里安排专人,定期来老屋维护,并在特定节日,允许王阿婆回来,为老屋“开火”,让炊烟再次升起。

搬家的那天,王阿婆最后一遍擦拭灶台。三毛紧紧抱着那块土砖,死活不肯放下。王阿婆对小儿子说:“给他带上吧,那是他的‘家’。”

新家很好,明亮,干净,一拧开关就有火。但三毛最初几天总是坐立不安,每到做饭时间,就跑到阳台,朝着老村的方向使劲地嗅,然后失望地回来。王阿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直到重阳节那天,村里按约定来接他们回老屋“开火”。再次踏上回村的路,三毛显得异常兴奋。当那熟悉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尤其是当王阿婆亲手点燃灶火,那缕久违的、笔直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时,三毛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跑进厨房,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带着的土砖,小心翼翼地,把它嵌回灶台那个小小的缺口里。严丝合缝。

王阿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终于懂了。母爱之于三毛,从来不是言语的教导,不是物质的丰盈,甚至不是日夜的陪伴。母爱是那缕他看得见、寻得到的炊烟,是那股他闻得到、安下心来的味道,是那块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触摸到的、带着家与母亲体温的泥土。

那缕炊烟,是她用一生写给三毛的、他唯一能读懂的信。信里没有字,只有温度、气味和方向。这封信,告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无论世界如何变迁,无论你迷失在何方,只要这缕烟还在升起,你就永远有家可归,有爱可依。

后来,村里人发现,即使不在约定回来的日子,王阿婆也常常带着三毛,坐很久的车,回到老屋。她不一定每次都会生火做大餐,有时只是点燃一把干草,让一缕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烟,从烟囱里飘出。

她说:“让三毛看看,他心里就踏实了。”

再后来,那缕定期升起的炊烟,成了小镇一景。甚至有人专门在重阳、春节这样的日子,远远地拍照。他们未必懂得这炊烟背后的全部故事,但他们说,看到那烟,心里就莫名地觉得安稳,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根。

王阿婆去年冬天走了,在一个无风的清晨,安详得像睡去。三毛现在由弟弟一家照顾。人们担心三毛会崩溃,但他没有。他只是变得更安静,常常抱着那块土砖,坐在新家的阳台,望着老屋的方向。

今年清明,弟弟带着三毛回老屋上坟。弟弟在父母坟前除草、摆供品时,三毛却一个人溜达到了老屋。弟弟找到他时,看到他正蹲在冰冷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盒潮湿的火柴,正努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划着。

火柴头擦过磷纸,发出“刺啦”的微响,溅起细小的火星,却始终点不着。三毛的脸上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执着,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庄严的仪式。

弟弟正要上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三毛划亮一根火柴后,并没有去点燃柴草,而是将那微弱转瞬即逝的火苗,小心翼翼地举到烟囱口下方。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烟囱出口那片小小的、方形的天空,眼神专注,仿佛在等待,在确认。

他在等一缕永远不会再升起的炊烟。

但他相信,那烟,一直都在。就像母亲的爱,从未离开。它化在了风里,融在了雨里,沉淀在了那块黑乎乎的土砖里,更烙印在了他简单而永恒的世界中央。

那缕无形的炊烟,从此,只在一个儿子的心里,日复一日,袅袅升起,笔直,温暖,永不消散。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通往爱与记忆的,唯一的、永恒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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