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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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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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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娘

村里人都叫她丑娘。

丑娘的丑,是那种让人看了要倒吸一口凉气的丑。左半边脸被一片暗紫色的胎记覆盖,像一块永远擦不掉的污渍。右眼微微下垂,嘴角因为小时候一场高烧落下的后遗症,总是歪向一边。孩子们见她都要躲着走,大人们聊天时,她也只能站在人群边缘,像墙角那棵歪脖子树,默默立着。

可她却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人。

天还黑着,村头第一缕炊烟准是从丑娘家茅草屋顶升起的。她男人早些年修水库被石头砸死了,留下一个患哮喘的儿子。村里人都说,这母子俩算是完了,一个丑,一个病,能有什么盼头。

丑娘不这么想。

她养了十二只母鸡,每天天不亮就摸黑进鸡舍,粗糙的手在草窝里摸索,一枚、两枚……温热的鸡蛋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垫着麦秸的篮子里。她对着鸡说话,声音嘶哑却温柔:“吃吧吃吧,多吃点,多下蛋,给咱柱子换药钱。”

柱子是她儿子的名字。

丑娘的手艺是村里一绝。她会用最简单的麦秆编出活灵活现的蝈蝈笼子,会用碎布头拼成五彩斑斓的坐垫。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粗大变形,可一旦拿起那些材料,就变得格外灵巧。

去年秋天,村长的女儿要出嫁,想找人在嫁妆箱上绣点吉祥图案。找了几个绣娘,不是要价太高,就是手艺不行。有人半开玩笑地推举了丑娘。

“她?那双爪子能绣花?”

丑娘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红绸布和彩线。

三天后,当她把绣好的绸布展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幅“喜鹊登梅”图,喜鹊的羽毛根根分明,梅花的花蕊细如发丝,配色雅致,针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最绝的是,她在边角处绣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苦尽甘来”。

村长的女儿当场就红了眼眶——她从小没了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丑娘却只是摆摆手:“凑合着用吧。”她没收工钱,只要了两斤白糖,说要给柱子冲水喝,能润肺。

今年春旱,地里的庄稼蔫了一半。村里请来的技术员说,要保收成,必须连夜抽水灌溉。可村里的抽水机老旧,没人愿意大半夜去河滩守机器。

“我去吧。”丑娘从人群后走出来。

“你一个女人家……”村长皱眉。

“女人咋了?我力气不比男人小。”

那晚,丑娘扛着铁锹去了河滩。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胎记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整夜没合眼,沿着水渠来回巡视,堵漏补缺。天亮时,当村民们来到地头,看见的是顺畅流淌的渠水,和靠在抽水机旁睡着的丑娘。晨光洒在她脸上,那片胎记泛着紫红色的光,她怀里还抱着给柱子熬药的瓦罐。

夏收时节,丑娘家的小麦长得格外好。村里人惊奇地发现,她的田埂边种了一圈野菊花,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种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有人问。

丑娘低头割麦,汗珠顺着她扭曲的脸颊滑落:“好看。柱子喜欢。”

是的,柱子喜欢花。这个从小被哮喘折磨的孩子,唯一爱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田埂边看花。丑娘就在房前屋后、地头田边,见缝插针地种上各种野花。她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好看的东西。”

九月,柱子的哮喘突然加重,县医院说要动手术,得准备五千块钱。这对丑娘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卖掉了所有的鸡,连自己结婚时唯一的银镯子也卖了,还差两千。

那几天,丑娘几乎不说话了,只是整夜整夜地编麦秆。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裂口渗着血丝。

第三天傍晚,村长带着一群村民来到丑娘家低矮的土屋前。会计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有十元的、五元的,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硬币。

“大家凑的。”村长说,“你为村里做的事,大伙儿都记着呢。”

丑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

柱子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丑娘特意穿上了那件只有年节才穿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还是丑,甚至因为连日操劳更加憔悴,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春雨洗过的天空。

深秋,丑娘在自家院子里办了个小小的编结班,免费教村里的妇女们手艺。她说:“女人家,有个手艺,什么时候都不怕。”

第一堂课来了七个人,都是村里最普通的农妇。丑娘坐在中间,耐心地讲解、示范。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下来,光斑在她脸上跳动,那片胎记仿佛也柔和了许多。她说话时,嘴角依然歪着,可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后来,村里的女人们用丑娘教的手艺,把麦秆编成工艺品卖到了县城,甚至省城。订单多的时候,丑娘家的院子总是坐满了人,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再后来,村里人不再叫她丑娘了。

孩子们开始叫她“花奶奶”,因为她总能在田间地头找到最美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孩子们头上。女人们叫她“巧婶”,男人们则恭敬地称她一声“老嫂子”。

去年冬天,丑娘走了,走得安安静静,就像她活着时一样。整理遗物时,人们在她枕头下发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面边缘已经生锈的小圆镜,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结婚时拍的,照片上的女子眉清目秀,笑容羞涩。

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也好看过。”

葬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院子里的枣树下,摆满了各色野花,都是人们从田埂边、山坡上采来的。柱子在坟前种了一圈野菊花,他说:“娘,花开了,您看着。”

如今,村里的女人们还在编麦秆,花样越来越多。每个新手学艺时,老师傅总会说:“这是丑娘传下来的针法,要用心学。”

丑娘不在了,可她的野菊花每年秋天都开,金灿灿的,热热闹闹的,像是她从未离开。

而那些曾经躲着她跑的孩子们,现在会指着野菊花告诉外来的人:“看,这是丑奶奶的花,最好看的花。”

原来,有一种美,是时间熬出来的,是苦难磨出来的,是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用最朴实的心,开出的最动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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