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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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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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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恋

雪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起初是疏疏的几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像远年的叹息,不留意便错过了。后来便密了,纷扬扬的,仿佛天地间悬着一架无形的、巨大的纺车,正纺着这无穷无尽的素絮。风不大,雪便落得从容,不像冬日那凌厉的、刀子似的雪,倒像春日的杨花,只是这杨花是冷的,带着一种决绝的、清冽的静美。我立在窗前望着,看它们把枯瘦的树枝渐渐描肥,把远处灰色的屋脊温柔地藏起,把整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归还给一张纯净的、无字的白纸。这静,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压在心上,却又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忽然便想起一个雪夜来。是许多年前了,也是在这样密密的雪帘里,路是早已看不见了,连近处的灯火,都晕成一团团湿黄而模糊的光。我踩着没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心里却揣着一盆炭火似的,急着要赶回去。那时的雪,仿佛不是冷的,倒像是暖的,是天地为我张起的一顶无边的、庆贺的帷帐。因为我知道,帷帐的那一头,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着的,灯下有一个等我的人,炉子上温着一壶醪糟,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暖的米香。那雪夜的路,便不是跋涉,倒像是一场奔赴,奔赴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宇宙。雪的冷,恰恰反衬出那一星灯火的暖,反衬出揭开棉布门帘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带着烟火气的热浪,是如何在一瞬间,便将浑身的寒气与疲惫化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雪,竟是和“等待”与“归来”纠缠在一处的。它一面制造着阻隔——封了山,断了路,让世界缩小成一个孤零零的院落;一面却又酝酿着最深切的盼望。因为你知道,那被雪阻隔的,也终将被雪迎来。唐人那些最美的诗句,似乎都写在这样的天气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天欲雪的暮色,是一种极慷慨的铺垫,它把世间一切琐碎的烦忧都过滤了,只留下一个核心的、温暖的邀约。那邀约的对象,可以是友人,是爱人,也可以只是一个安然的、与自己对坐的时辰。雪未来时,是殷殷的期待;雪既下时,便是融融的围护了。

我又想起一个截然不同的雪晨。那是高原上的雪,下得毫无征兆,却又轰轰烈烈。昨夜的星辰还清澈地钉在靛蓝的天鹅绒上,早晨推开门,却是一个银装素裹、杳无人迹的洪荒世界。连绵的群山,像一群骤然静默的、巨大的白象。那种白,不是温柔地覆盖,而是威严地统治;不是点缀,而是吞噬。我与几个同行的人,被这威严震慑住了,起初的欢呼很快便沉寂下去。我们默默地走,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成为这无边寂静里唯一的、单调的注解。在那样的雪原上,人忽然变得极小,小如一粒尘埃;时间却变得极长,长如这山脉本身亘古的呼吸。在绝对的纯洁与绝对的空寂面前,你心里那些蝇营狗苟的念头,都羞愧地自行消散了。你只觉得通体透亮,仿佛也要化作一片雪花,融进那永恒的素白里去。那一日的雪,不曾等待谁,也不为迎接谁,它只是存在着,以它本然的样子,庞大,静默,而又丰饶。

眼前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我的思绪,却像窗上的冰花,生发出许多枝枝蔓蔓的纹路。这雪,究竟是怎样一种物事呢?它似乎是矛盾的集合体:它极冷,却又总让人联想到暖;它极静,却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最喧嚣的往事;它掩盖了一切污秽与复杂,呈现出一个简约至美的世界,可我们都知道,这美是暂时的,太阳一出,它便要消逝,露出底下那片未曾改变的、斑驳的大地。

或许,我们恋慕雪,恰是恋慕这种“暂时的永恒”。在它飞舞的时刻,世界仿佛得到了赦免,得以从日常的、粗糙的形态中解脱出来,进入一个童话的或哲学的时空。它给忙碌的人一个停下的理由,给孤单的人一个怀想的载体,给燥热的心一片清凉的慰藉。它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幻觉,而这幻觉的珍贵,正在于它的易逝。因知它必化,故而在它存在时,才肯投注以全部的凝望与深情。

不知又过了多久,雪渐渐地稀了,停了。外面的世界,已是一个圆满的、无瑕的梦。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影,小心翼翼的,生怕踩碎了这梦。我离开窗边,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温热的气流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但那一片素白,却已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心里。连同那些被它引来的、暖的与冷的、远的与近的记忆,都静静地沉淀下来,成为这冬日里,一掬可供反刍的、清冽的时光。

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等到了什么,或者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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