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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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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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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无声

暮色初合时,雪便落了下来。没有风作伴,也无雨相扰,它们像被岁月仔细筛过的光阴,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青瓦与那株老梅的枝桠。我独坐窗前,看这一场莹白自铅灰的天幕深处析出,不急不缓,无悲无喜,宛若天地间最轻的私语,只说给愿意静默的人听。

起初只是霰雪似的微尘,细得恍若无形。唯有掌心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才让人恍然——雪真的来了。而后,雪渐渐丰盈,开成六出的花,瓣瓣清晰,在薄暮中如写满心事的素笺,迤逦而下。它们从容不迫,一片接着一片,以近乎仪式的姿态覆向大地:枯草茎上缀了银边,石阶纹路被温柔填平,梅枝梢头,雪映花苞,白得贞静,红得灼灼。

世界忽然静极了。雀声隐匿,车马声远去,连空气也似凝住。唯有雪落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声息,细细簌簌,竟像时间本身在行走。我推门步入庭院,雪已没踝,脚下“咯吱”一响——这唯一的声音,反而让寂静显得愈发深浓。抬眼处,雪幕如帘,缝合了天与地。那白并非单调,而是梨花的莹、月华的柔、宣纸的朴,层层漾开,晕染成一幅漫无边际的水墨。

雪落上发梢,凉意轻轻一吻,便化水滑落;沾在睫上,视野朦胧起来,世界因而添了几分诗意的模糊。我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片——它如此精巧、剔透,棱角清清晰晰,宛如冰晶雕成的梦境。可未待细看,它便在我体温中融作一滴微凉的水,像是时光路过时,留下的一个吻痕。这刹那的相遇与消逝,无端惹人怅惘,仿佛握住了什么,终究什么也握不住。

院角老梅,枝干虬曲,此时披上素氅,静立成禅。数点红梅早绽,在雪间星星般亮着,花瓣上栖着细雪,似美人垂泪,我见犹怜。风过时,雪粒轻坠,梅枝微颤,一缕幽香浮荡在清冷的空气里。这雪与梅的相逢,是冬的笔法:素净中一点艳,清冷里一段香,无声处,自有深情流淌。

雪还在落,无声地覆盖屋瓦、远山、足迹。天地归于洁净,仿佛一切尘嚣都被这柔软的白轻轻掩埋,只剩澄明与安宁。我立在雪中,任由雪落满肩头、眉宇,心里那些纷杂的念头,竟也随着雪,渐渐静了下来,化开,淡去。

原来最深的意境,常在不言之中。如这场雪,不言不语,却以最温柔的姿势,洗净浮世,抚平心绪。它以静默诉说,借飘零书写,将岁月的安宁,悄悄递入渴望宁静的眼里、心里——然后,在那里开出一朵不谢的雪的花,洁净、芬芳,宛若永恒。

夜渐深了,雪还没有停的意思。我回到屋内,窗外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梦境。灯光透过窗,淡淡映在雪上,晕开一团暖黄。我知道,待到晨光初露,这雪会渐渐消融,化作春水,去润泽更远的生命。但它给予的这场寂静、这次涤荡、这片柔软的诗意,已永远留在心底,成为照亮许多纷繁日子的,一道静而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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