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城南有一所老中学,叫城南中学。
学校不大,两栋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上有一棵据说比学校年纪还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
十四年前,这所学校里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叫陈默,女孩叫苏暖。
他们的故事,从那个秋天开始,也在那个秋天结束。可很多人说,那个秋天的暖阳,照了整整十四年,一直照到今天。
一、陈默
陈默是真的“默”。
高一开学整整一周,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是他主动选的。班主任看他一眼,问:“你近视吗?”他摇头。“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他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把书包塞进了桌膛里。
班主任没再追问。一个年级八个班,六十多个学生,谁顾得上谁呢?
陈默的家庭情况,没人知道。他不说,也没人问。同学们只知道他穿的衣服永远是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线头,运动鞋的鞋底磨得溜光,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跛。
那个跛,也是他沉默的原因之一。
他小时候出过一场车祸,右腿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不快看不出来,一跑步就特别明显,身体往一边歪,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初中三年,他跑了无数次。不是他主动跑的,是体育课被迫跑的。每次跑完,总有几个男生在后面学他,歪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引来一阵哄笑。
他不哭,也不闹,只是把书包背好,一个人回家。他家住在城南棚户区,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个没有路灯的胡同,最里面那间歪歪扭扭的平房就是。
家里只有奶奶。奶奶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默默回来啦?饭在锅里!”
他应一声,把书包放下,去厨房盛饭。饭是中午剩下的,热一热,就着一碟咸菜。奶奶的养老金一个月八百块,交完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只够吃饭。
他从来没觉得苦。奶奶在,就不苦。
只是在学校里,他觉得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人跟他说话——事实上,确实也没人跟他说话。他的同桌叫林超,是个胖胖的男生,人不错,但也不敢跟他走得太近。因为班上那几个“混得开”的男生放话了:“谁跟陈默玩,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理由?没什么理由。大概是因为他好欺负吧。
陈默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画画。
他的课本空白处画满了涂鸦:窗前的一只鸟,窗外的一棵树,远处的一朵云。他没有专业学过,画得不算好,但他喜欢那种感觉——当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可以忘掉周围的一切。
他的画夹里,藏着另一本“画册”。那本画册里,画的不是鸟,不是树,不是云。
画的是伤。
被人推搡时摔破的膝盖,被人嘲笑时攥紧的拳头,被人孤立时一个人趴在桌上的背影。他用铅笔画下来,一笔一划,很认真,像是给自己做一个记录。
他想,也许有一天,这些画会被人看到。那时候,他就能告诉别人:你看,我经历过的这些,是真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把画给别人看。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二、苏暖
苏暖转学来的那天,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班主任领着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白衬衫,扎着一个高马尾,笑盈盈地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苏暖,温暖的暖。”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男生们拍得尤其起劲。
苏暖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声音也甜,像是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班主任环顾一圈,发现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还有个空位——陈默旁边的位置。
“苏暖,你先坐那儿吧。”
苏暖顺着班主任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男孩。他面前的课本翻开,但眼睛没在看,手里握着笔,像是在发呆。
“好。”苏暖笑着应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她坐下的时候,陈默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的空间。苏暖侧过头看他一眼:“谢谢你,我叫苏暖。”
“……陈默。”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转回去看窗外了。
苏暖没在意,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她注意到陈默的课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画得很随意,但很有灵气。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此后的几天,苏暖慢慢摸清了班里的情况。她是个观察力很强的女孩,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课间的时候,几乎没有同学主动找陈默说话。
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匆匆吃完就走了。
比如,体育课分组的时候,陈默永远是最后被选的那一个,有时候甚至没人选他——老师只好把他分到某个组里。
苏暖还注意到一件事:班上有个叫赵鹏的男生,经常在路过陈默座位的时候,故意撞一下他的桌子,让他的书和笔掉到地上。陈默不吭声,默默弯腰捡起来,放好,继续低头看书。
赵鹏是班上的“老大”,家里有点钱,人长得壮,嗓门也大。他身边总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叫刘洋,一个叫张磊。三个人走在一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谁见了都得绕着走。
苏暖来了一周,就大概明白了——陈默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默默观察。她发现陈默画画很好看,不只是课本上的涂鸦,他还有一个画夹,里面夹着很多画。有一次自习课,陈默去上厕所,画夹掉在了地上,散开了一角。苏暖帮他捡起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男孩蹲在地上,周围站着几个高高的人影,看不清脸,但那种压迫感透过纸面传出来。
苏暖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画夹合好,放回陈默桌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三、暖阳
机会来得比苏暖想象中更快。
那是第二个星期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全班男生跑一千米。陈默排在最后,哨声一响,他跟着跑了出去。起初还好,但跑了半圈之后,他的右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偏,身体的起伏越来越大,步伐也越来越乱。
赵鹏跑在他后面,故意放慢脚步,学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还夸张地喊:“哎哟喂,陈默你这是跳舞呢还是跑步呢?”
刘洋和张磊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操场上格外刺耳。
有几个女生看不下去了,皱起了眉头,但没人敢说什么。
陈默听到了,但他没停下。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痛苦还是麻木。
苏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这一幕,拳头攥紧了。
她没忍住。
“赵鹏,你有病吧?”她喊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操场上的人几乎都听到了,包括体育老师。
赵鹏愣了一下,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病。”苏暖走到跑道边上,正视着他,一点都不怯,“跑步就跑步,你学别人干什么?很好笑吗?”
赵鹏被她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这个转学来的漂亮女生会替陈默出头。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体育老师已经走过来了:“干什么干什么?跑步去!别磨蹭!”
赵鹏瞪了苏暖一眼,跑了。
苏暖没理他,转头看向还在跑道上挣扎的陈默。他已经跑到最后一圈了,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但还在坚持。
她没再喊他,只是站在终点线旁边,等他跑完。
陈默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苏暖上前一步,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汗。”
陈默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到了苏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接过纸巾,低声说:“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天放学后,苏暖收拾书包准备走,发现陈默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画什么。她凑过去一看——他在画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画得很认真。
“你画得真好。”苏暖说。
陈默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画藏起来,但苏暖按住了他的手:“别藏,我真的觉得好。”
陈默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
苏暖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幅画,说:“陈默,你知道吗?我觉得画画的人,心里一定有一个很丰富的世界。你什么都不说,但你的画会把你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懂他。
四、秘密
从那天开始,苏暖和陈默成了奇怪的朋友。
说“奇怪”,是因为在别人看来,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暖活泼开朗,朋友多,成绩也不错。陈默沉默寡言,没有朋友,成绩中等。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坐在最后一排。
但苏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每天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跟陈默打招呼:“早啊!”陈默刚开始只是点点头,后来慢慢也会回一句“早”。
她会在课间问他数学题——虽然她自己也会做,但她装作不会,说:“陈默,这道题你讲讲呗?我觉得你比我懂。”陈默知道她在假装,但他不戳破,认真地给她讲题。
她还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陈默有些不自在,说:“你不用陪我。”“我不是陪你,”苏暖笑着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位置阳光好。”
那段时间,陈默的画夹里多了一些新的画。他画了窗外的梧桐树,画了操场上的跑道,还画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背影。
他没有告诉她。
但他心里知道,他画的是谁。
有一天放学后,苏暖在走廊里等陈默。她想跟他商量一件事——学校艺术节快到了,她想和陈默一起报一个绘画节目,把他们的画展览出去。
可她还没等到陈默,先等到了赵鹏。
赵鹏带着刘洋和张磊,把苏暖堵在了走廊尽头。
“苏暖,你是不是跟陈默搞上了?”赵鹏的语气阴阳怪气的,“你可真行啊,长得挺漂亮,眼光却不怎么样。”
苏暖冷冷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赵鹏往前走了一步,“我警告你,离他远点。你要是再跟他走那么近,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苏暖正要怼回去,忽然看到陈默从教室后门出来了。
他也看到了走廊里的这一幕。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
苏暖叫住他:“陈默!”
他没停。
苏暖急了,推开赵鹏追了上去:“陈默,你等一下!”
陈默终于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苏暖,你别管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配不上你这样的朋友。”
苏暖愣住了。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红了的眼眶。她轻声说:“陈默,朋友不是什么配不配的事情,朋友就是——我愿意站在你这边,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对你好?”
陈默抬起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那天傍晚,他们第一次去了学校的天台。
天台不大,是教学楼顶上一块平平的水泥地,周围围着半人高的矮墙。夕阳正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远远近近的楼房屋顶都镀上了金边。
陈默带着他的画夹上去。苏暖坐在矮墙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说:“这里真好。”
陈默点点头。
“陈默,我以后每天放学都来这里画画吧。”苏暖转过头看他,“你教我。”
陈默愣了一下:“我教不了你什么,我都是自己瞎画的。”
“瞎画的才最真实。”苏暖笑了,“你教我怎么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好不好?”
那天他们在天台上待了很久。陈默给苏暖看他画夹里所有的画——有鸟,有树,有云,有教室里的同学,有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雾遮住的自画像。
苏暖一张一张翻过去,到了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是一幅她没见过的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头发被风吹起来,身后是一片金色的光。
陈默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抢:“别看了……”
苏暖躲开他的手,笑着说:“画得挺好看的嘛。”
她的笑容很灿烂,像天边的夕阳一样温柔。
陈默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奶奶说的“好日子”?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五、裂痕
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艺术节报名截止前三天,苏暖的画被人涂了。
她的画板放在美术教室的角落里,那天放学后她去拿,发现上面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几个字:“少管闲事,不然有你好看。”
苏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拿出纸巾,默默把画板擦干净了。
她没有告诉陈默。她知道陈默知道了会自责,会去找赵鹏拼命——他打不过赵鹏,只会更受伤。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默已经知道了。
有人告诉了他。
那天下午,赵鹏在班里大声嚷嚷:“听说苏暖的画被人涂了?啧啧,可惜了,谁这么缺德?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离某些人远一点,也没这破事,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着陈默。
陈默把笔放下,站了起来。
全班安静了。
陈默走到赵鹏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干的。”
赵鹏挑了挑眉:“你有证据吗?”
“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赵鹏双手抱胸,“你打我吗?来啊,你来打我一下试试?”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打赵鹏,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去了美术教室,发现苏暖正在擦画板。她擦得很仔细,把马克笔的痕迹一点一点擦掉,但有几处擦不掉,留下浅浅的印子。
看到陈默,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你的画了。”陈默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画的。”苏暖笑了笑,“没事的,我重新画一幅就行了,来得及。”
“苏暖。”陈默忽然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你别再管我了,行吗?”
苏暖放下画板,认真地看着他:“陈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苏暖交什么朋友,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
“可他们……”
“让他们说去。”苏暖打断他,“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的。陈默,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画画能让你忘掉不开心的事?那你现在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画不动了,你还能用什么来挡住那些不开心?”
陈默愣住了。
“你不能一辈子都躲着。”苏暖走上前一步,把一支画笔塞进他手里,“你得学会站着。”
两天后,艺术节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天,陈默交了一份作品上去。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天台上的夕阳。画面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坐着,看着远方。天边的云被烧成暖橙色,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光里。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谢谢那个告诉我,即使身在暗处,也能画出光的人。”
那幅画在艺术节展览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是因为画技有多高超,而是因为那幅画传递出的那种温暖和希望,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忍不住驻足。
画展那天,苏暖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陈默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好看吗?”他问。
苏暖转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好看。”
她又补了一句:“陈默,你给我画一幅吧,挂在我房间床头那种。”
陈默的脸又红了,但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赵鹏在路上拦住苏暖。
他的脸色很难看:“苏暖,你行啊,挺倔的。”
“你涂了我的画,我就重画一幅。”苏暖平静地说,“赵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陈默过不去。但我告诉你,你用这种方式欺负一个人,不会让你变得了不起,只会让你显得很可悲。”
赵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行,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但苏暖注意到,他的背影不像平时那么嚣张了。
六、转学
艺术节结束后两周,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班里传开了。
苏暖要转学了。
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家里出了变故,有人说她父母工作调动,也有人说只是家长觉得这所学校教学质量不行,要转到更好的学校去。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只有一个——苏暖要走。
陈默是在周三放学后得知这个消息的。班主任把苏暖叫到办公室说了什么,苏暖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走到座位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只是默默地收拾书包。
“怎么了?”陈默问。
苏暖没说话。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急了。
苏暖停下收书包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陈默,我要转学了。”
陈默愣住了。
“下周一就走。”苏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爸爸的工作调动,要去省城……那边已经办好了手续。”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脑子嗡嗡响,耳朵里像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清楚。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也在替他说话——可他说不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
“陈默,我把这个给你。”苏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陈默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苏暖。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走,想问她还会不会回来,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他们约好了一起画完天台的四季——可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暖走了以后,教室里空荡荡的。放学铃响了,陈默还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赵鹏走过来,在他桌前停了一下,哼了一声:“怎么,舍不得?”
陈默没理他。
赵鹏犹豫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照片,还有一张从画展上撕下来的便利贴。
陈默: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省城了。对不起,没有当面跟你告别。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我说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不是一个人。不管你信不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觉得你很好。那个人就是我。
第二,你的画很棒。不是我哄你,是真的棒。你画出来的那些光和温暖,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东西。你能照亮别人,也能照亮自己。
第三,不要因为我不在了就又缩回去。陈默,答应我,好好画画,好好说话,好好活着。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勇敢到即使所有人都不理你,你也没有变坏。
你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让世界看到你。
我寄给你的那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去天台那天拍的。我偷偷拍的。照片上的你,正在画那棵梧桐树,阳光洒在你身上,特别好。
把我忘了吧,但别忘了你自己。
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苏暖
陈默读完信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昏暗的灯光下,那封信的墨迹被他的眼泪洇开了一小片,模糊了一个字——那个字是“光”。
他打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坐在天台上,侧着身子,专心致志地画画,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暖说的“光”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他把她的话记住了。
七、十四年后
十四年后。
陈默三十一岁了,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插画师。他出过三本画集,给几本畅销书画过插图,还拿过一次国际插画奖的提名。
他搬离了棚户区,在城南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把奶奶接过来一起住。奶奶今年八十多了,耳朵更背了,但精神很好,每天在阳台上种花,偶尔还会念叨:“默默啊,你啥时候领个对象回来给奶奶看看?”
陈默笑着应:“快了快了。”
他不急。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段往事。
那幅画着天台夕阳的画,他一直留着。挂在他工作室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每次看到那幅画,他就会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想起她站在阳光下说:“你画得真好。”
他曾经试着找过她——没有结果。省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她又随父亲工作调动搬了几次家。同学录上的联系方式早就变了。
他渐渐不再找了,但他把那份感激放进了画里。
这几年来,他创作了许多关于“光”的作品——逆光里的少年、黄昏中的背影、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每一幅里,都有同一个主题——被光照亮的人。
今年秋天,他办了个人画展,主题叫“暖阳”。
展厅的墙上挂满了这十年的作品。参观的人来来往往,有懂行的,有凑热闹的,也有同行来捧场的。陈默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那些画,心里很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披在肩上。她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幅最大的画——天台上并肩而坐的两个小孩,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的名字叫《那年秋天的暖阳》。
她站在那看了很久。
陈默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十四年前几乎一样——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浅浅的酒窝,和当年一模一样。
“陈默,”她说,“你果然成了了不起的人。”
陈默看着她,十四年的话在喉咙里翻涌,最后只说了一句:
“苏暖,好久不见。”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他:“那幅画……是画的我吗?”
陈默点了点头:“是画的你。也是画的当年的那段日子。”
苏暖的眼眶有些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指了指展厅角落里一幅不起眼的小画:“那幅呢?”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幅画着一个女孩背影的画,画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阳光里,身后是一片金色的光。
那是他当年画夹里最后一页的画。
“那是当年的你。”他说。
苏暖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陈默,我当年说,让你把我忘了。但你好像没听我的。”
陈默看着她,笑了:“有些东西,忘不掉。”
展厅里的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空气中有秋天的味道,和十四年前那个天台上一样。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那你还画画吗?”他问。
“画。”她说,“当美术老师了。”
“那……以后还能一起画吗?”
苏暖笑了。那笑容里,有十四年的时光,有天台上落下的夕阳,有当年走廊尽头那棵梧桐树的影子——
“好啊。”她说。
尾声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工作室,打开了那个封存了十几年的铁盒。里面有一个泛黄的信封。
信纸上写着一句话:
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他成了。
而那个告诉他“一定会”的人,也终于回来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城市的屋顶上。
他坐下来,翻开画本,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暖阳曾照少年心。”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画一幅新的画——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上,夕阳正暖,风正好。
旁边新添了一行小字:
“久别重逢,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