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触及未来这个词,是我成绩下滑,我爸问我:“你不读书,将来要做什么?”
我说:“大不了进厂呗。”
他很生气,细数这些年他为我做的努力,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敷衍几句,那时我初三,距离中考还有三个月,我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我也不知道我将来要做什么。
老师、医生、警察、这些在我小时候很崇拜甚至希望长大以后也要成为这样受人敬仰的职业,在此刻,埋在了我成长的洪流中,暗无天日。
我家是典型的中式家庭,吃穿要和差的比,成绩要和好的比,因此他们没少对我使用打压愧疚式教育。
小学我是在城里上的,很普通的一所公立小学,却是我爸四处托关系,找人要的名额,那时的我年幼,有着这个年纪的单纯和天真,第一次踏进这个学校,进入班级时,我就察觉了我与这个班的不同,他们皮肤白皙,有着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而我皮肤偏黑,是常年在乡下晒太阳晒黑的,我的头发也是毛躁的沙发,班主任看到我,很嫌弃地给我取了个外号,叫炸毛。那时全班哄笑,我尴尬得不知所措。
此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小孩子的恶意是明显的,直接的。我自然而然地被他们孤立,因此我的性格也越来越内向,沉默寡言,大人都喜欢阳光开朗,能说会道的小孩,我爸也是,他很讨厌我沉默的性格,希望我开朗一点,可我怎么开朗得起来?同学的孤立针对,老师的讨厌打压,我变得越来越自卑,很长一段时间连镜子都不敢照,成绩也直线下滑。
我爸说他年轻时当过老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开始给我补习,他讲的我都听不懂,同一道题讲了几遍我也不理解,他耐心耗尽,每次同一题他讲了三遍,我还不懂的话,他就会拿皮带抽我,我疼得大哭,我憎恨他的皮带,也讨厌他给我辅导作业。
直到现在,我对辅导作业这四个字还是很敏感,如果有人说出来,不管是不是无意的,我都会下意识反感,更别说这四个字是有人对我说的。在无数个嚎啕大哭的夜晚,我都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带我到城里?
但我不敢,只能压在心里。
后来我上了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时,他便不打我了,他说我大了,要懂事,连作业都是我自己写的,我很高兴,没想到高兴过了头,作业没有认真写,本子上是红叉叉,被老师找上门,我又挨了顿打。
那天,我很不理解,终于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我爸说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将来有个好前程,能坐在公室里吹空调。
我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为我,是为他,还是为我。
听我爸说他当年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回回考试都得第一,没钱交学费,还坚持来上学,没钱买课本就等到下课,借同学的课本来看,回忆老师讲的内容。就在那坚苦的环境下,还考上了高中,据他说当年村里只有他一个人去上了,对此我是不信的。
我问他:“那考上高中了,为什么不去上?”
他说爷爷生病了,没钱。
我内心嗤笑,要是真考上大学了,给他送钱的人能从家里排到村口。
于是,他把没完成的愿望强加在我身上,所理应当的认我要像他当年一样,但我要考上大学,继承他的荣耀。
不过这一切,都在我上了初中后,改变了。
我的初中是在县城里很差的一所中学上的,那里全都是混的人,抽烟喝酒样样不落。学校是住宿制,每周才能回一次家,第1次住宿舍,我既期待又害怕,一个宿舍12个人,混的人就占了一半,好在那些人本性不坏,也没有像我小学一样的孤立,更没有歧视我的头发,还说我的头发像棉花糖,挺可爱的,这让我受宠若惊。
因为学校很差,所以老师管的也不是很严,在我小学看来天塌的事情,在这里不过是家常便饭。
我渐渐的被班里轻松的氛围感染,也变得松懈下来,隔壁宿舍有个女生跟我玩的不错,她不是混的人,跟我一样是来混日子的,但她家里似乎很有钱,一周有100多的生活费,相比之下,我一周才20,就显得寒酸多了,她有很多小说,每天不是上课睡觉就是看小说。
初一我还没有那么松懈,而到了初二,我渐渐的随波逐流,也开始找我朋友借小说看,有时候上课困的要死,也不再有那种心虚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理直气壮,班里那么多人都睡了,那我也睡吧的思想。
学校虽然差,种的花却是美的,宿舍区门口有一株大树,上面结出紫色的花,花开的茂盛,随着风飘落,落在地上,染上一大片紫色,有种春和日丽的宁静感,每次从宿舍里出来,经过那里时,我都很想把这画面记录下来,可惜学校不让带手机进来,况且我爸也没有给我买。
初二寒假的时候过年,我用过年得的红包钱,偷偷买了一个手机,我藏得很好,藏了半年多都没被发现,后来我爸知道,还是我同一个小区的死对头告诉他的。
之前小学的时候我很渴望有个朋友,刚好她出现了,我们顺理成章的玩到一块,她比我大几岁,我跟她绝交,还是因为她太烦了,跟个粘鼠板一样,一黏上就离不开了,每次她来找我玩都赖在我家里不走,而且还有点小偷小摸的行为,我的好多东西都被她拿走了,她也很没有礼貌,乱进我房间,乱翻我的东西。
我当时是够卑微的,她都这样了我还跟她玩,后面开智了一点之后,我忍受不了了,跟她起冲突,跟她打了一架,后面就绝交了。我爸知道我跟她打架了,就说他长得那么高又那么瘦,我肯定打不过她,我说我踹到她肚子了,我爸又在那里说什么很可惜之类的话。
她挺开朗的,就是家长喜欢的那种开朗的小孩,每天上来我家之后就讨好我爸,在他面前跳舞唱歌,展示才艺,我爸觉得这才是小孩子大大方方该有的样子,所以挺喜欢她的,在我跟她绝交之后,还时不时的念叨她。
我偷偷买手机之后,就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于是我踩着点下小区楼下,在离她不远处低头假装玩手机,我的手机没有卡,楼下又没有网络,我就装模作样点着屏幕。
第二天我爸下班,他在我初中之后就去找了个班上,正好碰到她在楼下玩,她问我爸怎么有手机了,我爸说没有啊,她说那她前天怎么在楼下看到我玩手机,我爸说不可能吧,他俩核对了下时间,我下楼在她面前不经意炫耀的时候,我爸在上晚班,晚上12点才下班,所以我拿的不可能是我爸的手机
我爸回来之后,直接问我是不是有手机了?
我没有承认,他说她都看到了,叫我拿出来,我一直不承认,并暗自骂了我死对头千百遍,我爸不信,去我房间找,还真让他找出来了,我手机就放在我枕头底下,他平日里不会进我房间。
可恶,大意了。
那天我还以为我爸会打我,没想到他情绪意外的稳定,跟我说,既然我有手机了,那就不用他给我买了,还想接收我手机,美名其曰检查。
我爸小学的时候跟我说我初中他就给我买手机。可是到了初中他又说高中再买,之前初一下册的时候,我们宿舍的舍长说想来一次宿舍聚餐,她要了全宿舍的联系方式,说等周末回家了之后把我们拉到一个群里面商定地点,舍长问我的时候,我只能尴尬小声的说我没有手机,有个说话很直的女生惊讶道:“你都这么大了,你家长还没有给你买手机啊!”
我尴尬地嗯了声。
周日下午返校,晚自习放学之后,她们回到宿舍,开心地讲述烧烤时的趣事和网络上的热梗,我参与不进去,只能躺在床上装睡,其实那晚我睡得很晚。
我没有给我爸管着我的手机,每次我去学校的时候,我就把我手机藏起来,藏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生活渐渐变成了上课睡觉,看小说,玩手机,成绩自然而然的下降了很多,我爸看着班主任发在群里的成绩单,恨铁不成钢问我为什么成绩下降了那么多?我说下就下了呗。他问我每天去学校到底在学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去学校的意义是什么,现在的我早已麻木,对未来没有期待。
我一直相信雨过天晴,可我的世界似乎一直在下雨。
我妈打电话过来,她显然也是看到了我的成绩单,我妈一直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才会回来,我妈问我成绩为什么下滑了那么多,我说下滑就下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学不会呗,我妈说要我认真学,上课要认真听,积极做笔记……
我无奈地听着,还做笔记,我眼睛从小学的时候就近视了,但我爸觉得我是装的,还说我戴眼镜就是为了装斯文,直到我初三了都没有给我配过眼,班主任调的位置又靠后,只有那种学习成绩好的,才会被老师调在前面,而平时上课黑板反光,我根本看不清,自从我有手机后,天天摸黑近距离玩手机,估计又近视了几度。
不过我无所谓了,看不清就看不清了,反正我又不学,初三的课本和练习,我到现在都没有翻过,跟全新的一样,每天上课睡觉,看小说,老师也不管,只让我们不要打扰想学习的同学。
“不读书了,大不了进厂呗。”是我对我妈的回答,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其实还是想上学的。
进厂,大多数是我身边那些混的人毕业后选择的归宿,但不是我的。
我妈说不行,我必须再读三年。她跟我说,等我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一切就熬出头了,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享福,先苦后甜。
她给我讲了很多大道理,但我不想听,我曾在无数个迷茫的夜晚沉思那个我爸妈所说的坐办公室里吹空调的幸福背后究竟是什么,我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傻傻地信以为真,把这个当做目标。
有时我也会想,是不是如果我考上高中了,或者考上大学,就会得到那所谓的幸福,可看着这条占满选手的拥挤赛道,我又放弃了。
还有三个月就要中考了,现在我只能顺其自然,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争取考个高中吧。
祝26届的中考生中考顺利,也祝我中考顺利,前程似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