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山河（组诗七章）

雾痕

汤雾散尽，我触到了

那寂静的缝隙——

粗瓷碗壁浮起水痕

是风歇脚时，在碗底

拓下的印章

那点酸，藏在窑火深处

釉面裂出细响，才肯吐出

半句薄霜

把碗捧近，忽然懂得

再猛的滋味，终将沉入

一碗柴火熬透的酸辣红苕粉

而所有灼热的尽头，风

站成了自己的骨头

醒脉

漏勺一晃，打捞起

巴山苏醒的经脉

和半句噎住的童谣

酸醋绕过勺沿，抵达碗底时

敲响一片悬着的青瓦

瓦楞在汤面，转了三圈

葱花碎在红油里浮沉

浮沉着一碗迟迟未开的寂静

正用胎动，丈量暮色

暖骨

七星椒在檐角，把寒冬

腌制成火红的家书

连同揉碎的红苕泥，被柴火

焐热。漫向巷口，接住

那缕慢板吟唱的炊烟

粗瓷碗的轮廓，在白雾中

渐渐清晰。从一勺红油的滚烫里

舒展开来，凝成温热的风骨

我们捧着碗，任巴山的风

在骨缝间游走，年年

丈量碗中的山河

巷暖

红苕粉在沸水中浮沉

红油浇下，暖意漫过

整条长街，推开一扇扇

虚掩的窗

这场酸辣的对白，在瓷碗里

静静生根。蒜末与香菜

不曾打断轿房沟的闲谈

所有柔软的心事，都搓成

柔韧的经脉

路灯点亮街角，照着

一碗被晚风煨熟的故乡

那样浓，又被烟火

细细熏着

捧起碗，便接住了

所有为灯火守夜的楼影

回甘

是你教我，味觉的暗喻

藏在一碗山河里——

花椒在瓮底指认风骨

巴山的经脉，从红油中翻身

长街蜷起时，油花溅起

两三勺压实的黄昏

在七星椒的拐弯处，瓦檐低垂

酸，是信。是竹筷探入寒冬

喉结滚动的弧度，让整片

青瓦，洇出湿润

待碗底露出瓷光，咽下

所有被辣意封缄的过往

每一片，都叠在舌根

缓缓回甘

悬念

粗瓷碗扣在木桌，红油渍

印出半轮浅红的念想

巴山的夜，浸着未凉的热

筷子轻轻搁在碗沿，让时间

有了片刻停顿

齿间，红苕粉的筋道还在

便把陈醋的柔，藏进

粗瓷的沉默里。等那些酸

慢慢爬上来，在碗底，便有了

七星椒的心跳

当风吹动檐角悬垂的椒串

晃动的影子里，我仍看见

碗底那片不肯散去的

烟火

归寂

空，是盛过酸辣后

最满的山河

当晨光舔净最后一星红油

轿房沟便开始倒流

流回七星椒

爆裂前的

寂静

正漫成长街温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