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坪里的风,总揣着一垄垄苞谷的甜香,漫过窄窄的山垄,掠过芭茅草尖儿,才肯拂过两个少年的粗布衣角。风里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松针的干爽,把他们的名字吹得老远——那名字沾着苞谷的甜,藏着两家人最敦实的期盼。
这片嵌在大巴山褶皱里的土窝子,只有顺着山势蜿蜒的山地,垄缝里嵌着苞谷、洋芋的根须,也嵌着庄稼人攥紧泥土的岁月碎屑。哥哥生在20世纪90年代的空山乡五福村后沟阴坪里,那时坡上的苞谷已然熟透,穗子摇成金黄的浪;屋后大沙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瓦顶,窗前石磨还沾着苞谷细粉,风一吹,碎粉簌簌落在鸡犬身上,惊起几声轻啼。
川北穿斗老屋,土墙爬满雨痕,墙缝里的草籽开春抽芽,顺着墙根铺成浅绿。屋前核桃树遮了半院荫凉,不远处两棵白果树皮如掌痕,秋日满树金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时光踮着脚走路。屋檐下挂着爸的刨子和凿子,墙角的木刨花常年飘着松木香混着烟火气的暖香,那是老屋独有的味道,是日子沉下来的模样。
爸是入赘来的。农忙时侍弄山地,苞谷秆被他踩在脚下,洋芋垄被他耙得平平整整;农闲时一把锛子刨木料补贴家用,还揣着锄头往深山里钻,寻那巴山馈赠的天麻、猪苓。脊背常年佝偻如弓,手掌老茧里嵌着木屑与泥土,指腹一道深凿痕,是老手艺刻下的留痕。妈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手背爬满青筋,指尖常年贴着治裂口的胶布,不言不语却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兄弟俩的补丁衣裳,永远缝得平整妥帖,找不出一丝毛刺。
按两家规矩,哥哥随母姓张,弟弟随父姓杨,小名都是爷婆翻着泛黄历书敲定的。“兴家旺业!”婆抱着两个孙娃子搓麻绳,声音沙哑却笃定,手里的麻绳越搓越紧,像攥着一家人沉甸甸的日子。两个名字像两粒种子,落进阴坪里的泥土里,等着生根发芽。打记事起,腼腆的哥哥护着犟实的弟弟,活泼的弟弟黏着温和的哥哥,是村里人人夸赞的乖娃子。
稚童时光里的暖
时光踩着屋后大沙树的落叶,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哥哥落地时,三个月的哭声细弱却执拗,像山涧不息的溪流,缠缠绵绵绕着老屋。妈白天薅草施肥,裤脚沾着泥点子,夜里抱着他在煤油灯下喂米汤、哼童谣,眼泪悄悄落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时爸正在外地务工,身影远在山的那头。
日子一晃,家里又添了几分热闹。七岁的哥哥腼腆,见人就低头,耳根子先红透;五岁的弟弟结实得像棵小苞谷苗,蹦蹦跳跳,满院撒欢。
褪去学堂的笔墨气,哥哥转身就成了家里的小帮手。天蒙蒙亮,他被妈叫醒上坡薅草。一家人的早饭是稠乎乎的苞谷羹配煮洋芋,就着腌菜吃得香甜。他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跟着爸妈往山上走,胶鞋踩在碎石上打滑,却咬着牙攥紧锄头柄,身后的脚印歪扭却扎实。弟弟拎着削短的小锄头,迈着小短腿念叨“哥,等等我”,小身影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裤腿沾了露水,湿了一片。
种苞谷时,爸刨坑,妈点种盖土,哥哥蹲在一旁捡散落的种子,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像是揣着几粒金子。弟弟瞅着哥哥贴身的衣兜鼓鼓囊囊,踮着脚伸手去扯,“哥,分我点!我也要把种子带回家!” 哥哥死死按住衣兜往后躲,“这是要留着补种的,爸说丢了可惜。” 弟弟犟脾气上来,抬脚就去踩哥哥的影子,两人扭在苞谷垄里,踩碎了几片刚冒尖的秧苗。妈远远喝一声,弟弟才瘪着嘴松手,哥哥却红着眼眶,蹲下身把踩歪的秧苗小心扶直。这场小别扭没持续半晌,晌午歇凉时,哥哥就把最饱满的两粒种子,悄悄塞到了弟弟的手心里。日头爬到头顶,一家人坐在核桃树下歇晌,爸妈还低声念叨着赶在白露前收苞谷,风穿过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时光在耳边轻语。
深山里的少年行
暑去寒来,山里的日子跟着庄稼青了又黄,兄弟俩的肩头,渐渐有了些力气。
农闲砍柴、挖药,也是父子仨的常事。爸扛着弯刀走在前头,背上背着口袋,裤脚挽得老高,沾着早露打湿的泥点;兄弟俩拎着小柴刀,踩着厚厚的松针往深山钻,松针下的腐叶软乎乎的,一踩一个浅坑。林子里苔藓打滑,爸叮嘱“莫莽闯,脚下看仔细”,说着便弓下腰,拨开脚边的腐叶,指腹在泥土里轻轻摸索——天麻爱长在腐木根旁,猪苓藏在湿润的坡洼处,这些门道,爸闭着眼睛都能摸准。
哥哥学着砍细枝,木屑溅在脸上也不松手,手背被树枝划出一道红痕也不在意;弟弟劈柴磕出火星,慌得往后躲,哥哥赶紧扶住他的手腕,教他顺着木纹下刀,“慢点儿,别着急”。遇到两人合抱的柴火,兄弟俩抢着抬,喊着不成调的号子往山下挪,木头压弯了木杆,也压弯了少年的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脚边的枯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边兄弟俩正忙得满头大汗,那边爸忽然低喝一声“轻点”,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用锄头尖拨开土层,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土里的生灵。不多时,一截黄澄澄的天麻茎块露了出来。爸伸手掸去茎块上的泥土,指尖轻轻摩挲着饱满的纹路,眉眼间漾起细碎的笑意,而后小心地将它们放进袋子,拍了拍袋口,仿佛装进了一兜沉甸甸的欢喜。正欢喜时,弟弟忽然脚下一滑,踩空了腐叶下的暗坑,半个身子摔向坡下的灌木丛。哥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自己却被带得踉跄,手背狠狠磕在石头上,划出一道血口子。爸扔下锄头冲过来,拽起兄弟俩时,脸色铁青。他没骂谁,只是蹲下身,用水洗去哥哥手背上的血污,撕下衣角的布,仔仔细细缠了一圈。那天回家,兄弟俩没再喊累,柴火比往常少了半捆,天麻却一颗没丢,弟弟攥着哥哥缠着布条的手,一路都没松开。
远山前的少年志
岁月的犁铧在山里耕过一垄又一垄,兄弟俩的个头,蹿得快要赶上爸妈。
哥哥十二岁,能稳稳扛起半捆柴,肩膀被压出浅浅的红印;弟弟十岁,爬树的本事在村里数一数二,眨眼就能蹿上核桃树顶。放羊时,弟弟扯着哥哥的袖子问山那边有没有水果糖,甜不甜。哥哥望着云雾里的远山,摇摇头说“不晓得”,心里却悄悄盼着,要给弟弟买一颗甜到心里的糖。
他望着远山出了神。山那边的天会不会更宽?路会不会更平?那些课本里写的高楼、火车,是不是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热闹?弟弟晃着他的胳膊追问时,他又把这些念头压了回去——等再长大些,等他能扛动更重的柴,挖到更多的天麻,一定要带着弟弟翻过那座山。弟弟歪着头看他,小脑袋里也有个念头:哥要是去山那边,我就跟着,哥去哪,我去哪。
北风卷着雪花来的时候,山里的日子就慢了下来。深冬飘雪,兄弟俩缩在火堆边烤洋芋。妈把洋芋埋进火灰,不多时焦香漫过窗台,勾得人直咽口水。两人扒开滚烫的火灰,捏起洋芋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粉糯香甜,那股香混着苞谷清甜、松木干爽,成了阴坪里独有的味道。雪花落在窗子上,簌簌作响,屋里的火光映着兄弟俩的脸,红扑扑的,映着眼里藏不住的向往。
阴坪里的晚风依旧吹过山垄,裹着庄稼拔节的声响,吹硬了少年的筋骨,吹亮了他们眼里的光。哥哥望着远山攥紧拳头,拳心里藏着心事,也藏着破土的力量——这力量,是巴山的风喂大的,是阴坪里的土养厚的。
他知道,他和弟弟会像山里的两棵苞谷,穗子沉甸甸垂着,根却牢牢扎在这片土地里。而山风会永远漫过芭茅草尖,吹着他们的名字,吹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