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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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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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铡草

包丞相包大人为政清廉,刚正不阿,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该出手时就出手,惩恶扬善,威震八方。

戏曲舞台上三口铡都出现过,真实的到底什么样,一般的还真无从知晓。现实中见得最多的铡,是一种由来已久的生产工具,只吃秸秆和柴草,不吃人。这样的铡,每个生产队都有两三口不等。

喂牲口离不开铡刀。打麦场上,大垛大垛的麦秸,还有临时采下的即将成熟的高粱、玉米的叶子,在上槽进牲口嘴之前,都要过铡。麦秸是主打,一年四季断不了,只有到了收获的季节,或各种野草长起来了,牲口才能吃些新鲜带汁的时令美食改善改善。豆秸也有,不多,只能和麦秸掺在一起吃,权且换换口味,小调剂。

有青草和别的秸草掺着喂,比单纯的麦秸要能刺激食欲,牲口也能多吃几口。“羊猫比君子”,同一样东西,人吃多了也会腻,牲口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草料更得调剂着供应。

铡麦秸,要先把麦秸从垛上一把一把地抽下来,也有用一种特制的铲刀铲的,那铲磨得飞快,闪着亮光。待差不多够全村二十几头牲口吃上十天半月了,就开铡。

铡草需要两个人完成,一个入草,一个摁铡。入草人半蹲跪在铡刀一侧,先把散乱的麦秸整理成一个捆状,再张开虎口牢牢卡紧“捆”的一头,另一头用一只大腿压着,然后往铡口里入。第一铡长短不一,收回放在未铡的一侧,第二铡开始,铡出来的,才是能上槽的成品草。

摁铡人一定要有爆发力,草进了铡口,不能优柔寡断,必须硬起手腕一摁到底,听到铡的边口磕在了限制深浅的铁箍上,才算铡透了。每铡一次,入草人的双手都要往后移动一定的距离,这个距离就是铡出的每一截草的长度,护着压着秸草的大腿基本不动。

铡草对手部的控制力要求较高,不管草捆大小,入草人都要能把握住、夹得紧,尽可能使草整齐入铡,不至于从铡口里滑落、失散。还不能有丝毫闪失,寒光闪闪的铡刃摆在那儿,比谁的说教都有警示作用,稍不留神手指头就进去了。一般人干不了入草这个活,入草的人令人敬佩。入草必须具备几个条件,一个是胆子要大,看到铡刀刃子心寒手抖不行,一个是性子要沉稳,草一把是一把,不能长也不能短,不能快也不能慢。再一个,就是要有配合意识,铡草是两个人的戏,必须一个节拍,力要用到点子上,不能乱了章程。

夏天搞高温积肥,也用得上铡。从地里弄回来的青草,先铡碎,再土一层草一层地堆在一起闷着焐着,经过高温发酵,就成了肥料。还有新鲜的树叶或其他矮小的绿色植物,都饱含着津水,容易铡,省力气。铡出来的东西,长短规格要求也没有那么严格,手指头可以离铡口远一些,所以敢入草的人就多。

青草的津水在铡口里飞溅,把原本暗红色的枣木铡框染成了墨绿色,远远都闻得到草香。如果其间夹杂了结了种子的草,粪坑里又沤不烂,随着肥料上到地里,就会萌发出更多的杂草。草养了牲畜,也为庄稼生长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除草,除草,这几乎是一项永无休止的劳动。如果“草盛豆苗稀”,打下的粮食不够做种子的,就失去种地的意义了。

买不起瓦,房顶几乎清一色的麦秆。割下来的小麦先扎成捆,摔打去穗上的麦粒,就能苫在房顶了。上房前先把麦秸一捆一捆地浸湿,然后从根部铡去寸把长,这个谁都能往铡口里送。湿了水的麦秆,和房顶事先摊好的稀泥粘合在一起,就结实不易滑落。秸秆苫上后,再用大苫板一板一板地拍打整齐,扣上脊,房子就基本完工了。麦秆的茬口整齐新鲜,淋水也利索,都是铡的功劳。

铡使用不当,也容易伤人。不用的时候,要搬进农具仓库紧锁起来,属于严管对象,比组织上对没摘帽的地主富农管控得还紧。

再说搬铡,也有讲究。铡本来不重,两个人抬着走,小题大做,惹人笑话;一个人扛在肩头也不是不行,但明白人一看就知道是外行。搬铡要把铡的开口朝上,一手抓紧铡的把手,把铡放在胯部夹起来,朝另一侧微微侧起身子,只管走吧,既省力又安全。像这样子,用搬铡的动作抱着一个人走,也叫“搬铡”。乡里形容某人干什么事干得欢实,有气势,往往会用这么一个俗语:剃头的搬铡——大干。铡刀和剃头刀,二者风马牛不相及,拿它们相比,很有趣。

大人铡草,小孩子们也玩“铡草”的游戏。那时候还没什么污染,到了夏天,路两旁的杨树上爱长一种被村里人称作“老水牛”的长须甲壳虫。那虫长相怪异凶猛,利爪伤人,那对左右闪动开合的铁铲一样的“门牙”,示威似的,如果被它们咬了,十有八九会流血。“老水牛”也有短处,只要捏紧它那对高高耸起的触须,让它爪子悬空,有劲使不上,再大的脾气也得乖乖就范。

自由散漫惯了,突然祸从天降,遭此戏弄,“老水牛”不平则鸣,立即发出咕吱咕吱的怒吼,本能地表达着不甘受辱的愤慨。此时,如果把一根细线一样的青草放在它嘴里,它的铁铲门牙会迅速合拢,咔嚓一声,那草就被咬下一截来。无端遭欺,正无处发泄,又有异物来袭,以为还会变本加厉伤害自己,岂有不奋起还击之理!如此再往嘴里放草,它还会立马咬断,能一口气把一根草咬成多节。这是动物“铡草”。

人也可以当作铡,同样能“铡草”。当几个人打打闹闹地把一个人摁倒,倒下的人如果还不老实,对方就会把此人的腿当作铡刀,拿膝盖当支点,小腿是铡刀,大腿是铡框,打开,合拢,合拢,打开,这样不停地来回折腾,有时还在腿弯处放上东西,那就更像铡草了。

土地承包后,牲口也随之分到了各家。铡就成了养牲口户争抢的对象,往往上家没用完,就又有下家盯上了。有时候用铡的线索中断,理不清头绪了,急着用的就会满村子吆喝,问铡在谁家。会入草的几个人,也常被一家家请去帮忙,大集体不存在了,也不能一味的单枪匹马,有些农活还得合起来干。

再后来,都不养牲口了,一些与牲口有关的农具家伙,也随之消失殆尽。犁地耙地全靠小型农用拖拉机,占领房顶的变成了机器做出来的红的青的瓦片,肥料都是工厂生产出来的,土肥再也没人要,别说铡草搞高温积肥了。

老一辈为了生存而从事的事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再去做,是农村人都变懒了吗?未必。社会在变,乡民丰衣足食,考虑更为深远,心思都用在如何更好地发展经济上了。很多事物消失也好,变化也好,转移也好,都是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也不必纠结什么。

铡失去了应有的用场,现在村里还能不能找到一口能用的铡,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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