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父亲就拿着一把镰刀裁红纸,他在为写春联作准备。门方、门对,还有门头、门当,都一一裁出来,一沓一沓整齐地放在一个地方备用。在父亲看来,一年中最重要的事项,莫过于写春联。
父亲上过几年私塾,古籍读过一些,字也写得上了功夫。这在那个时代的贫苦乡间,已经非常少见。因而,他有幸被周围的人称作喝了一肚子墨水的文化人。父亲一辈子没有走出乡村,对乡亲们的高看,口头上不大认同,心里还是觉得受用。
在他讲给我听的人生故事中,除了解放初期土改时跟着政府工作队丈量土地、填写土地证,在郸城以东几个乡镇尽情挥洒过他手中的笔,更多的是一直帮村里人写信,为家有在外谋生的人传递信息。这些是应该做,但远不是父亲读书的本意,所以他有时就调侃自己,说学的东西都夹在馍里吃下去了,或者说又还给老师了,透出一个乡村读书人的无奈。
写春联等于发挥专长,父亲穿戴整齐,先把平常不大用的小方桌拾掇利索,擦拭干净,然后焚香净手,才端坐下来开始书写。要写的春联不是一两家,可能是十几家,甚至半个村子。红纸有各家拿来的,够不够用,父亲都会想法子满足人家的需要。都熟络,谁家有几扇门,需要几副春联,也都记得清楚。父亲多备下的有,也就几张红纸,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家为缺个门方、少了门当,再到集上去买。年关一天天逼近,一家有一家的事。
大人都在忙,小孩子也闲不住,父亲写春联的小方桌被围了个严实。他们,还有同样年少的我,想看父亲怎么落笔,怎样在那些裁得该方的方、该长的长,规矩有致的大红纸上写满吉祥喜庆的文字。
饭做好了,母亲来叫吃饭。父亲写完最后一个斗方,搁下笔,就去了厨屋。没得看了,一直围观的孩子,也各自回家去了。母亲怕我饿,一开始生火做饭,就先在灶膛里烤了一个馍,给我吃了。这会儿肚子还鼓着,就没有随父亲去端饭碗,母亲也没再来喊我。我一个人待在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堂屋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那么多写字没写字的红纸在那铺着,烘托了只有过年才会有的奇妙感觉。
不是一年二年了,打我记事,父亲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给村里人家写春联。联上的字我认识的很少,父亲就边读边讲,我也是半懂不懂。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知道过年贴春联,就喜庆、欢乐。在我眼里,父亲很了不起,他长满老茧的手,能写下那么多好看的字。这一次,我握起还保留着父亲体温的毛笔,试着放进墨水瓶里轻轻地蘸了,再提出来,像是在进行一次别有意义的探险。
裁好的纸就在一旁,我知道那是有用处的,就不忍心乱用,哪怕一张。也就一转身,我把眼睛瞄在了两扇木门上,写字的毛笔也变成了画笔。没有画花草鸟兽,也没有画猪八戒和美猴王。这些我都不会,我只会画人。我笔下的人,留着三七开的分头,圆脸,浓眉,极丑。画衣领时,反复描了几次,涂得像两片卷缩着的菜叶,有几处还有墨汁流下来。画人物的头,我站在小板凳上,再画身子,就够得着了。
画完了画,我就站在那儿自个欣赏,有几分得意。忽又意识到画在了门上,心里开始打鼓。我害怕父亲骂我打我,本来还算光洁的门板,被墨水染成“花狗脸”。我放下手中的毛笔,在极度不安中等待一场训斥,甚至痛打的到来。
父亲吃完了饭,继续他的书写。当他看到我在门上信手涂鸦的画作时,不敢相信出自我的手。在此之前,他从没看到过我在哪儿这么着涂涂抹抹。我只看过几本小人书,看过街头大字报上的漫画,对绘画并不感兴趣。这是你画的?父亲问我,有些诧异,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低头不语,满脸飞红。好,好,画得好,父亲连连夸赞,喜不自禁:我儿会画画了,我儿会画画了。自此我才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父亲为各家写的春联,很快都取走了。腊月三十上午贴春联,父亲对哥哥说要小心,别把我的画遮住了。哥哥也想到了,特意把我画的撇出来,再在对应的一扇门上把门方贴上,我的画作正常“展出”,春联的美观也丝毫不受影响。门方与画作并行不悖,父与子各展其艺。这样的情景,在村里也算是那一年贴春联的奇葩了。我们家没有院墙,门前是一片长着多种树木的空地,四通八达,走亲戚的,过往的村人,驻足观看的不少。我心里怦怦乱跳,得意与羞愧交织,极度不安。
父亲逢人便说,我儿能当画家哩。不信?看我家门上画的,多好!父亲当时一定在盼望着我成为一名画家,也是他在我身上的寄托。我成长在父亲的期盼里。
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我在门板上的画作,都没有被清洗掉,因为有父亲的精心保护。似乎只要它黑黑的还在,我就一定如父亲所望,能够成为一名画家。
门板上的画,由浓墨重彩到淡然失色,再到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影子,但它始终没有彻底消失。我读高一那一年,老屋拆除,服务了三十几年的门板,眼看就要废掉,父亲再一次保护了它。
有一年在另一处宅基上建东屋,哥哥本来要另打制一合门的,父亲不同意,说旧的能用就不要毁掉,就把带有我的画的旧门板用上了。
又有一年,我回到老家,在还在发挥作用的那张门板上,从它正在朽败的纹理中,仍然能看到我给了父亲无限希望和期待的画的痕迹,像我少年时的物证一样。
许多年过去了,我没有成为画家,父亲也走了。从这一点上来讲,我是令父亲失望的。
从涂鸦少年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父亲的目光仿佛依然热切、温暖,充满着爱的力量。我每次有了磨难,遭遇了坎坷,就想起父亲“我儿能成为画家”的渴望。哪怕那扇带有画的墨痕的门板消失了,我也不会忘记父亲那充满期待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