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人性的边缘 (序 )
郭宪伟
几个月前,川北青年作家晏良华从网上发来一部名为《冬日暖阳》的长篇小说,请我为之作序,我便极力婉辞,原因是觉得自己虽然写过一些中短篇小说和散文,出版过几本文学书籍,但远未达到为人作序的名声与水平,唯恐失敬于作者,继而误导于读者,将一部历经艰辛的作品糟蹋掉了。然而当我在电脑里认真读了这部长篇小说后,惊赞之余觉得自己大不可为顾虑所囿,当把自己的阅后感受诉诸于文字,以就教于方家和读者。
窃以为,在文学体裁中,长篇小说是最难写的,它是一项艰难而缓慢的劳动过程,需要的是一种从容宁静,澄怀深邃的心境,浮躁之人是做不得长篇小说的。它不仅需要作家对小说形式如庖丁解牛式的谙练地把握,更需要对所要展现的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作纷崩离析的拆解组合,从中找出本质的东西来进行形象化的准确表现,这是极难的,也是我多年不敢冒险涉足长篇的恐惧所在。然而,晏良华以牛犊不惧的勇气写了这部长篇,让我在惊讶之后又不得不叹服:大浪淘沙,才人辈出,风骚各领,后生当殊。
在当今社会里,文学不仅早已不再神圣得令人炫目,且已经被繁杂载体、喧嚣视听和声色世俗挤压得透不过气来,偶尔从夹缝中生长出一棵绚丽之花,有没有多少正眼能瞧得见,影响力微乎其微,结果也大多淹没在铜气中了,寻找真正的纯文学作品一如寻找清纯处子那样艰难,这不能不说是文学的悲哀。但,文学终究是文学,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文学,也就如同这个世界上没有太阳的光辉一样黯然无光。文学既是一种生命现象,文学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我相信为生命和生活而存在的文学终究是会光耀四射的。为了文学的存在和它美丽的光焰,在当今物欲横流声色犬马的世界里,还有很多脑子“一根筋”的人在苦苦地追求寻觅,呕心沥血地跋涉在文学之路上,“为伊消得人憔悴”,晏良华便是其中的一个。尽管他现在并不为世人所瞩目,但总有一天,文坛会为他惊讶的。至于这坛的大小范围,则是和他所付出的汗水和心血成正比的。我相信这一天会来的。
长篇小说《冬日暖阳》,以男主人翁燕伟键和女主人翁冬月儿的情感为主线,描写了一个发生在川北之隅的一个曲折而令人震动,巧合而令人困扰,沮丧而令人愉悦,缺陷而令人完美,忧伤而令人坚持的平凡的爱情故事。实话说,千百年来,以川北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并不多见,成名的也是凤毛麟角,这不是川北地区历史文化底蕴不深,更不是文学人才不济,而是这块地方委实过余偏远过余贫瘠了,偏远得没有人能瞧得上眼,贫瘠得拿不出可怜的铜板来扶持作家们的笔头子。晏良华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勇气十足地把笔触伸向了川北这块偏远贫瘠的土地,把对故乡的一腔热血倾注在小说中,让我们看到改革开放后川北发生的历史性巨变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结,人性与世俗之间的矛盾冲突,情感和性爱之间的能量裂变。
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两个二十几年前因为种种原因而分手的恋人在一次偶然相遇中,不约而同地燃起了曾经熄灭了的爱情火焰,于是灵魂出窍,于是便冲破世俗的樊篱,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情爱大剧,演绎了一个闪耀着人性和性爱光辉的故事。倘若倒回去三十年,此类题材的小说无一例外地会遭到批判,那时候,人性和性爱都是作家们不能涉足的禁区,为此遭受灭顶之灾的作家不在少数。然而在今天,这是作家们深入笔触的王国,人性、性爱成了小说创作不可或缺的题材,小说的思想深度、本质表现等都会在其中得以形象化的彰显,人性成了人们讴歌的永恒主题。于是我从心底感叹,晏良华们生活在一个虽不十分自由,但终竟是比较宽松的创作年代了,这是作家们的幸事,更是中国文坛的幸事,因为只有当作家们有了充分的创作自由,才有伟大的作品问世,文学的春天才会到来。
描写底层人生活是作家的良心和责任。《冬日暖阳》虽然是一部以情爱故事为主线的小说,却和我们的生活不乏紧密和联系,它描述的是改革开放这一特定的历史阶段中,从农村到城市的底层人的生活,不管是小说的男主人翁燕伟健,还是女主人翁冬月儿,以及与之有关的腊梅儿、章小慧、魏倩倩、谭七娃等人物,大都是从农村转型进入城市的人。这些人,除了少数发迹者外,大都生活在城市的最底层,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社会群体。当一个人离开了他固有的生活领域和职业范围,也就开始了他充满个人经历的新的人生,这种生活的流动与变化,也是社会转型时期人们的生活处境,对其生活处境生存状态多方面的反映,包括对他们心路历程、情感变化、审美趋向以及人性的揭示,是作家的义务,也是作家的自觉创作行为。《冬日暖阳》正是这样做的。小说对生活在都市中的农民群体作了细致的描写,虽然没有直接触动时代背景下底层人的命运乖舛和生活苦难,却巧妙的通过主人翁们的生活状态、曲折命运、复杂情感把不同时代下人类命运和苦难衔接了起来。可以说,小说主人翁的故事其实就是当代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一个从农村走向城市的群体的真实写照。这是小说脱离了自说自话,肤浅喧扰,从而走向文化自觉的成功之处。
作者颇具匠心的是,小说没着力于时代大背景的描写,而是通过主人翁细微真诚的情感落笔,把时代对我们的影响形象地树立了起来,既可以让我们看到当前社会中生活在底层的人们的爱情观念,也可以让我们感受到时代的发展进步给予他们思想观念的巨大变化,还能通过他们的影子感受到身陷时代潮流而遭遇的苦难、离合、悲欢、希望、生存和抗争,从而让我们看到当代底层人对生活、婚姻的迷惘,对爱情的企求与渴望,对家庭、现实生活的抵抗、忍受和无可奈何的承受等等复杂的人生状态。 这种深层次的描写,给我的是这样一种启示:一部作品的好坏,取决于作家投入的程度,只有全身心地调动个人的生活积累,倾注全部的情感,才有可能给予读者心灵上的感动。
《冬日暖阳》以浓墨重彩的笔触细致地描写了燕伟健和冬月儿之间的情感纠葛。从二十年前的热恋到离弃,从二十年后的偶遇到重新燃起情感的火焰,其间的过程漫长而曲折,凄婉而浓烈,细细品来,那种形象之间的人性光辉无处不在熠熠闪耀。人性,是古往今来的作家孜孜不倦追求的题材。过去很多沽名钓誉的理论家不承认人性的存在,把人的阶级性当成唯一的属性。其实,人是一个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集合体,阶级性不过隶属社会属性之下。“食色性也”,爱是人的本能。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人性的善良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属自然属性的范畴,人对情爱的追求大都有自然属性驱使的动力。说到底,燕伟健和冬月儿追求的美好爱情从自然属性上来解析,是男女之间两性相吸,两情相悦上的本能表现,从社会属性上来研判,则是无数农村人历经改革开放的城镇化、工业化的社会巨变,转型为城市人后的情感变异,他们再也不满足过去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油盐柴米甚至从一而终的传统生存方式,企望自己的情感爱恋也能如都市一样,充满缤纷的色彩和浪漫的刺激,渴求尝试新鲜奇丽另类现代的新的生活。这种对传统的反叛,是人性的扩张,是一个时代的烙印在底层人身上的强烈表现,只不过这种有着进步意义的并闪耀着光辉的人性的扩张,在现实中却常常以悲剧而告终。“不是不想爱,不是不去爱,怕只怕,爱也是一种伤害。”(汪国真诗),燕伟健和冬月儿的最终结局就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我想说,总体来说,小说仅仅是在人性的边缘上忽隐忽现,若离若即地行走了一段路程,然后便心有余悸地逃之夭夭,未能完全还原“一定长度时段下的历史生活品质”,可以看出这是作者试图通过悬疑来把现实和解,把小说的价值提高到一个更高的层次。尽管小说在整体布局上依然存在细微不足,但瑕不掩瑜,《冬日暖阳》终不失为一部优秀的作品,至少它使我们感觉到了人性在历经寒冬之后释放出来的令人感动的光芒和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