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

民居的楼道依旧如同前些年那样的破旧，昏暗。车库旁的业务办公室的手把上锈迹斑斑，黄灰色的尘土蒙住了窗户，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倾倒，将璀璨的丁达尔效应印在狼藉的碎纸屑上。

哒哒，哒哒。

父亲牵着我的手慢慢地登上台阶，我真的走的很慢，可父亲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我，时而露出一些宽容的笑容，我费力地抬起头，去看父亲高大的挺立身躯，父亲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全包住我的手。

我抬腿，想尽办法踩实。可台阶更像是我踩不住的庞然大物。

“太高了！”我感觉眼睛也跟着用力，泛着酸胀的疼，“我，不想走了。”

突然间，身体骤然一轻，我被抱离地面。

“我带你上去。”

咚咚、咚咚。

楼道里的灯光随着脚步声被踩亮，我飞奔跑上楼梯，我直接两阶一跨，喘着气从阶梯的绛隙里看父亲有条不紊的脚步。

我紧紧揪着衣襟，肺部被拉得难受，我大口呼吸。

“爸！我下次，一定比你快！”

父亲轻飘飘的声音从我的上方传下来，他没有说其他什么，只说：“我等你。”

等我能够赶上他。

嚓嚓。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间传播，眼前曾高不可攀的台阶落满尘土，我稳步向上，脑海中还回旋着一些父亲外出工作前的有趣片段。

站在高大的房门前，勾出书包里的钥匙，下意识回头一望，却没有那一张充满笑意的，或鼓励或轻松的脸。

他已经不再年轻，他的脸上或许该布满沧桑了吧，像一层一层的台阶，紧密地堆砌在一起，让人望不到尽头，让人仅仅是看到就感到疲惫。我想。

为了家庭，他亲自走过了这万丈台阶。

哒、哒。

我说工作很忙，没时间留下来吃晚饭，只是顺路带女儿来看看他，父亲总是从容的神情终于变了变，像是突然被浇灭了喜悦，急切下楼的脚步一顿，他依旧什么都不说，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自顾自地上楼。

父亲在暗自生我的气，但我没有办法给予任何回应。

父亲佝偻的背影在台阶上颤颤微微地晃动，我沉默地低头看着堪堪比齐我的脚踝的台阶。

踩在台阶上，周围的一方天地让我感到熟悉又陌生。

我以前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一双眼睛如此陌生地打量自己的家，属于这里的特殊记忆在我的脑海里热烈的翻滚，可事实上，一种无法忽视的疏离不适也同样耀武扬威。

多少年了，我离开这里真的很久了。

这里不再是我每天释放温存的家，这里仍旧是我日日眷恋的家。

我握住女儿柔软而脆弱的小手，关注着她笨拙的步迈，她比我大概一定是坚强的。她专注地登阶，扯着我的手指。

“爸爸，我们要快点！爷爷比我们高了五个台阶。”

女儿认真地说，脸蛋因为累而充实着粉红，我从她黑色眼珠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抱抱她吧......”

父亲扭过头，从那张树皮般干裂的嘴唇中泄露出沙哑的嗔怪。

他怪我待女儿不像他待我一样细致体贴，他怪我不多回来看看他。

“好。”我苦涩地回应，将女儿抱在怀中，慢慢地跟在他后面。

“你长大了......”他不看我，絮絮诉说我的曾经，将我所有记得或不记得往事清时地展示出来。

我几乎说不出话，喉头难受得发紧。女儿凑在我耳边，天真的声音又轻又惊讶：“爸爸，你怎么哭啦？”

女儿抬手擦掉了我眼边的湿濡，她流露出的不知所措和茫然我看得清楚明白。

父亲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像是完成了艰难的任务，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孤零零地立在窄小的房前。

时间的力量不可撼动，时间永远是童话故事里强大又神秘的女巫。

一切都变了，我比他高了，我拥有坚实的肌肉，但父亲的生气快被生活的台阶榨干了。

我站在台阶上难以再登一阶。

我不想要我的成长换来父亲的垂老。

如果可以，那么我情愿永远都无法越过父亲的台阶，我情愿永远都无法赶上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我希望我永远看见父亲高大健硕的身躯。

但所有人都必须学会向上，所有人都必须长大。

台阶静静地陈铺在楼道，从我的出生，不，从很早的曾经到很久的以后。

台阶被无数人所经过，参与无数人的人生，它的破旧、高大矮小均是被人所赋予的。

锅铲下挥舞的温暖气味顺台阶而上。

我闭上双眼在黑暗中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爸，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