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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礼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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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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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雨如注

预想中的电闪雷鸣没有发生。

许是担心爆“雷”后老爸的过激反应,一向事不关己的胖东居然不嫌啰嗦地追着江江,反复强调时机,分寸……本来自信满满的江江,胆量被他越说越小,一天里都如履薄冰,但“时机”一直没出现。直到晚饭桌上,老关神情轻松,美美地咪了一口酒,夹了一片大小适中的卤牛肉,坐在他旁边宝宝餐椅上的吖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牛肉被送进了老关嘴里,歪着脑袋模仿外婆常用的口气问:“牛肉烀的可烂?”老关“呜噜”一下差点被噎住,一家人都被吖吖突然冒出的话逗笑成一团。老关伸手摸摸她的头,像是带了急迫把脸转向大家,说:“‘天选之娃’。一定要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气氛,火候,情绪全都绝佳——“时机”终于出现了。江江也看似随意地顺口说:“就是呢。告诉外公,吖吖要到‘兰复’上学喽,K12哦!”

旁边的胖东吓得一抖,妈哎,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吗?场上气氛也“唰”一下静得没一点声,一旁的老妈小声问:“什么‘兰复’,那不是私立学校吗?”胖东又一抖,吓得赶忙起身跑到客卫去了。

言多必失。江江牢记着胖东交待的“分寸”,没接老妈的话,她重点想要的是“关局长”的态度——即使是一场电闪雷鸣!

但预想中的电闪雷鸣没有发生。

胖东从客卫出来,老关已经不在桌边了,筷子搁在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酒,米饭显然也没吃。老妈在小声责怪着江江,琐碎且急切。家门口现成的公立学校,你们却舍近求远,要把吖吖送到一个自己都不知深浅的私立学校,一年光学费就二十多万,还K12,没到考大学几百万就没了,不知你们脑子是怎么想的!

“没办法!”每每和老庄他们说起为什么必须去上海,老关总是这样无奈的语气。女儿江江的家在青浦,几次跳槽后,小夫妻俩的工作都换到了浦东,上下班几乎斜穿大半个上海,每天回家显然不现实,基本是一周一回。保姆的让人不满意“越来越……”,爷爷奶奶年近花甲还在云、贵、川的大山里辗转着赶工地,正好老关老丁双双退休,女儿江江的电话便一次又一次十万火急地催。于是,到上海和保姆一块照顾吖吖成了老两口“不得不”的选择。大概想到老关一个县教育局的“一把手”,刚刚退休,一下子又要沦为带娃的“外公”,在地震局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伴丁工程师有点于心不忍,但在麻利地帮他把翻到脖子里的衣领扯出来后,还是很现实地提醒说,你这是作为“外公”去带娃,千万不要把小县城“局长”的脾气和派头带到大上海去。老关像以前出差一样,将紫砂茶杯,牙签,耳扒,指甲剪和可伸缩痒痒挠小心地放进公文包,纠正退休工程师老丁不够严谨的话说,我们这是“关工委”进驻上海市,主要任务是监督、指导关心下一代工作,跟直接做保姆有本质不同。

谁知到了上海,“关工委”开展的第一项工作,居然是把保姆给“逼走”了。

一到上海,丁工很快进入角色,每天整体的安排,杂七杂八的家务,与吖吖有关无关的事,看到什么就做什么;外孙女吖吖大多数情况是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摆弄她的小玩意,尤其喜欢用小手指掏一切能看到的小孔,锁眼,鞋带扣,拉练头子,大人的鼻孔,耳朵……逮到一个能探究性的掏上好半天,小嘴巴里还喃喃自语。老关每天捧着紫砂杯,从一间屋子逛到另一间屋子,站到阳台上远远近近的往四下里虚看,有时也饶有兴趣地看小娃掏“孔”。按老关的观点,这样的专注力,是千金难买的潜质,是形成一切优秀品质的基础。保姆是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小姑娘,长得还可以,在江江家已经干了一段时间,但用老关的标准,年纪轻轻,工作的专注力比较欠缺,刷起手机来却近乎痴迷。有一天,吖吖用小手指去捅电板插孔她居然没有发现!女婿胖东是名汽车安全系统的硬件工程师,一向很精细,家里所有空着的电板插孔早就被他用胶带糊得严严实实,吖吖掏的这个,是保姆经常刷手机电跟不上,从网上买来边充电边继续刷视频用的。老关偶然间发现吖吖小手指正掏向电板插孔,吓得魂飞魄散,大喝一声,一个箭步蹿过去踢开电板,吖吖被吓得哇哇大哭,保姆还在对着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老关想也没想,夺过她的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大概知道此次错不可恕,加之各种复杂情绪一时涌动,晓得这一关过不了的保姆噙着泪,拾起被摔成三瓣的手机,胡乱收拾了衣物,工钱也没敢要,更没敢提赔手机的事。老关一直铁青着脸坐在一边,始终没说一句话,空气凝滞,无形的威压更加使人透不过气来。保姆紧紧抱了抱吖吖,霎时泪流满面,胆怯地“喵”一眼老关,抽泣着开门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尽管丁工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还是赶在电梯上来前,向保姆口袋里揣了厚厚一沓钱,并帮她理了理额头上散乱的头发。

冷静下来,老伴才想起提醒老关,跟江江他们连气都没通一下就把人弄走了,是不是草率了?老关余怒未消,草率?安全工作比天大!以前干局长,要是学校安全出了问题,从上到下,撤职,开除,判刑,坐牢,一条线上的人一个都别想跑!你说说,辞掉个这样的保姆还要通气吗?

丁工怎么都觉得这事老关做得有点那个,更怕江江那关过不掉,就偷偷给她打电话。江江好像正在开会,在电话里禁不住叫起来:“你们干什么?”像是赶忙又“sorry,sorry”地应着现场,一边压低了声音生硬地说,“先这样。等回去再说!好

保姆一走,麻烦立即就来了。保姆在的时候,看着没做什么,但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现在少了一个人,事情一下子多得就像堆在了手上,靠丁工一个人显然不行,老关主动担起买菜,洗碗,拖地之类的事,把可回收垃圾,干垃圾,湿垃圾,有害垃圾分开清理,给垃圾篓套上新袋。其实老关平时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但他没得选;丁工干的那一摊更烦人,做宝宝餐,给小娃洗澡,把屎把尿,洗,晾,叠大人和小娃的衣服,这些不是老关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直接不会做。女儿第一次无意中刷到老关跪在客厅地板上的镜头吃了一惊,将客厅监控拉近了看,原来是老关在一粒一粒地捡地上的饭米粒。对于一个曾经叱咤家乡教育界的“局长”,如此“斯文扫地”,江江心里还是有点异样的感觉,电话里和妈妈说到这事声音都有点发潮。老妈说,有什么办法,是他的外孙女撒下的,不能扫,不能擦,更不可能骂她,跪地上一粒一粒捡掉应该是最好的方法。女儿又一次涌上快要哽咽的感觉。丁工说,你如果要说这些,为吖吖,你爸干过的事情多呢,情急之下,好几次用双手兜过吖吖的便便,你信啊?

但感动归感动,绝不会因此改变江江的原则立场。

周未时候,江江和胖东俩一块回来了。一进家门,像是一下进入一种特定情境,脸色不知不觉就“阴”下来。老关一眼看出他们心里的不悦,主动将话头挑起,尤其强调如果吖吖手指真的掏进电板不堪设想的后果,然后反问江江:“你说,这种情形,她还能在这呆下去吗?”

但江江似乎并没被老关叙述的那种令人恐惧的现场氛围浸染,反应近乎冷淡:“我们现在不是讨论保姆的对错,你们这样做事,还有没有点‘边界感’?”

一句话把老关和丁工问懵了——啥意思?爸妈在自己孩子家里还“边界感”?江江似乎不想说多,“以后再出现这样‘擅作主张’的事,别说我今天没打招呼!”

江江在一家跨国公司管着个二十多人的团队,杀伐决断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别看是大厂,“头脑风暴”阶段还有点民主,到了执行层面,近乎粗暴,强调的核心要素就是倾听,服从,实干:“最优秀的员工是领导思考之后他不再乱思考,更不瞎问‘为什么’,最忌自作聪明,另搞一套!”那次在饭桌上说起在公司怎样搞定那些同样是高智商的小伙伴们,老关还为江江骄傲过,现在她却把那一套直接带到家里来,用在了他们身上,就让老关很难接受。老关干局长的时候,十分民主,手下汇报工作,他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给我个理由”。

江江那天说的后来被丁工称为“周未谈话”,也成了他们在女儿家里行事的基本准则。这么说吧,“教育局长”老关,在女儿家里就是个普通家庭成员,他曾经当过“局长”的经历不但被粗暴忽略,有时甚至连作为一个父亲起码的尊卑有序也得不到保障,只要有什么事做的不合意,批评,抱怨,责备,江江常常是张口就来。丁工知道老关心里难受,有时实在看不过,便替老关对呛江江几句,多数时候只能用夹菜,倒茶,掸掉落在肩膀上的头皮屑之类的细节帮他疏解,有时就两个人,也用戏谑的语气调侃:“你这个‘关工委’虽然话不多,但越权越位太多,‘自选动作’五花八门,与‘周未谈话’精神严重不符,训你几句连我都觉得该。”

老关依然不吱声,有时文不对题地冒一句:“所谓和谐,其实质就是伴随着一方的忍气,吞声,退让,吃亏,跟自己的孩子,这一方不是父母还能是谁?”

但吖吖上学这事,关乎她一生发展的大是大非,是原则问题!教育,家里最有发言权的非老关莫属,江江他们居然“擅作主张”,突然公布一个什么“兰复方案”出来!而且,一直没“给一个理由”!

老关的沉默让江江他们心里没了底。“关局长什么意思?yes or no?连电闪雷鸣也没有吗?”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小两口谈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胖东说,没有电闪雷鸣反更可怕,我怎么感觉爸爸在酝酿一场“火山喷发”呢?

胖东的话反倒提醒了江江:“我倒奇了怪了,我们自己的事干嘛非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唻?”

但胖东认为这不是赌气的事,况且老爸也不是“别人”。他态度不明,这个事就没法往下走,别说以后吖吖上学,接送,辅导,家长会……哪一桩缺了爸爸都不行,关键是浸染职场这么多年,胖东最晓得办什么事,如果“领导”不支持,心里就没支柱,虚。便撺掇江江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探探底。背负了重托的丁工趁一次吖吖逗得老关哈哈大笑的时候,便问他对吖吖上学的考虑。

老关马上冷了脸,说:“问我干什么,他们不是安排好了吗?”

其实不用问,丁工知道老关的态度,在干县教育局长的时候,就因“县里该不该允许民办学校进来”和分管县长顶过火,连“你可以把我局长撤掉,但我绝不会让‘那样的学校’进来”这种近乎急眼的话都说过。好在被老关顶走了的那所民办学校后来落户邻县,弄得鸡飞狗跳,天天有学生家长为此上访,校长最后卷钱跑路,留个烂摊子让县政府和教育局来擦屁股的时候,就老有人夸老关当初怎么有那样的先见之明,没让“那样的学校”进来祸害家长。老关一律抱以冷笑,不置一词。只在家里以轻蔑的口气对丁工说过,都不要给我吹牛╳!张口闭口优质教育。就一条,只要是指望办学校赚钱的,肯定不“优”!

消息反馈过来,江江真毛了:“真以为自己还是‘局长’呢,总是一切尽在掌控的样子。我可不惯着!我倒要看看,熬到最后谁先眨眼!”

心里憋了气,江江看什么都不顺眼。每天晚上,忙了一天的老关喜欢咪点酒,原来江江并不当一回事,有时还让胖东陪他喝一点。现在只要在监控里看到了,就打电话给丁工,说,口口声声将小娃时刻放在绝对中心位置,怎么老是在吖吖面前喝酒?难道不知道酒精气味对小娃脑神经有伤害啊?这些话丁工一般不转述给老关。有一天,江江又打电话,丁工把手机拿到房间避开老关,骂,小瘟丫头,不得数了,你爸退休在家,钱,老友、时间一样不少,神仙般轻闲舒适的退休日子不过,跑到上海来做牛做马,不要你们一分工钱,都是自己花钱买这买那,倒落得你们七个八个的埋怨,喝点酒就不把吖吖放绝对中心位置了?我看你讲话越来越脱天了!

但当她气呼呼地回到客厅的时候,老关面前的饭桌上什么都没了,瞟一眼旁边垃圾桶里碎了的酒杯和还剩大半瓶的酒,丁工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老关吃完最后一口饭,才说,忙完一天,喝点酒本就是自找雅趣,也没瘾,每次都是自己跟自己干杯,不喝也罢。丁工终没忍住,转了身眼泪怎么也抹不干。

除了不再喝酒,老关使用牙签,耳扒,指甲剪,痒痒挠什么的也全躲到房间里,将房门紧紧关上,偷偷摸摸,悉悉索索,不再像以前并不背着吖吖,怎么轻松怎么来;一有时间还在家里不断地倒查细节。以前江江他们在手机视频上刷到的专家讲,家里最好不要开电视机,电脑,投影仪什么,这些都辐射蓝光,对小娃视力有隐性伤害,曾被老关叱为假专家,伪科学,无稽之谈。但和所有的父母一样,遇到与孩子有关的事就容易偏执,他们就是不相信“教育局长”,只相信“专家”,将家里能看到的显示屏都遮盖了起来,只留了老关他们房间的一台电视没动。老关在上海,没什么朋友,如居孤岛,所以能有台电视同外面的世界相通,于他尤为重要。但吖吖有时候到房间来找外公,免不了偷瞄几眼,老关认为,从绝对严格讲,属自身为了一己方便,忽视了对小娃可能造成的隐性伤害。进而想,其实蓝不蓝光不重要,为没为小孩做什么才重要。二话不得,老关自己将这台电视机也覆盖了。

如此一想,越发觉得吖吖上学不是小事,必须坚决替她把好关。即使是没权没位的“关工委”,只要认真,同样可以让关心下一代工作长出“牙齿”!

又一个周末来临,江江和胖东像往常一样前后脚的回来了,例行打招呼,逗逗吖吖,吃饭。忙完一手杂七杂八的事,老关躺到床上刚刷上手机,女婿胖东怯怯地敲敲门进来,说想和爸爸说说话。老关收了手机。胖东没着急说话,而是调低空调温度,给老关泡上茶,关了门,才说,爸,我们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单纯就想为吖吖提供最顶尖的优质教育。

老关心里一直疼爱这个女婿,怕误伤他,尽量斟酌着词句说,上个幼儿园就这么用力,上海的教育不会这么卷吧?胖东说,因为“兰复”实行的是“K12”,幼、小、初、高一条龙,优质学位“一键搞定”,能省不少事,所以,不得不从“幼小班”开始。

氛围一形成,话就慢慢说开了。老关说,那你们要清楚,什么是最顶尖的教育?一定是在高收费的私立学校吗?胖东没正面回答他,而是说,哈佛,耶鲁,牛津,斯坦福……都是私立,收费也不低,却个个都是世界顶尖。上海学校也大抵如此,咱家周边几所公校,我们都打听过了,条件跟人家没法比。而且,也不是我们吖吖一个要上“兰复”,华为,字节跳动,霍尼韦尔(中国)……一大批大厂的“精英”都把小孩送到“兰复”呢,这也是隐形资源。这么说吧,在互联时代的“精英”们中间,给自己的小孩提供“精英教育”几成一股新潮流,它跟我们理解的“大众教育”有着很大区别。

有一瞬,老关如被一大盆醍醐兜头泼下——南辕北辙。他其实一直在用“大众教育”思维谈“精英教育”——老关姿态一下子软了好多,但还是迟疑着用提醒的语气说,你们给我始终记住,世界上很多东西可以用钱买,但有些是再多钱也买不到,优质教育即是其一,特别是,这样“小众”的教育对于大多数人有实际意义吗?

胖东笑笑,说,爸,眼见为实。明天“兰复”正好有个“开放日”,我们陪你一块实地看看怎么样?

这小子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为这一出——为了吖吖,真难为孩子们了。也好,让他们一块“眼见为实”后再打消念头,也许不失为一记妙着。

“还有”,老关以为该说的差不多了,走到房门口的胖东又迟疑着回过身来,说,“爸,江江平时讲话有点急躁,但表达的也是当下年轻人的日常,我们知道多少有点毛病,还要别人跟着适应,委屈爸爸妈妈了。”

胖东说的越是贴心,恳切,老关越是感觉到话的锋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年轻人常挂在嘴边的“边界感”里蕴含的“不容冒犯”的含义。

阳光炽烈,夏蝉聒噪,但整个校园绿植成荫,鲜花怒放。一进“兰复”,他们一行在报到处就被分成两拔,江江和胖东被安排去听宣讲会,老关和丁工带娃实地体验。

和他们一样,带娃体验的基本都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类的老人,几乎所有人第一眼就被“兰复”天人合一的东方庭院式园舍震惊了,不断对其奢华,高端,闪着幽微光泽的每一个细节发出阵阵惊叹。

老关笑笑。他让丁工带着吖吖跟带队老师一站一站往下走,自己一个人开始在园里细细地看。室内运动馆、恒温游泳馆、创艺美术馆、乐高体验馆、悦读馆、探究科学馆、未来教室、创客工坊……老关做局长的时候,无数次到过校园。但这一次,他是替宝贝外孙女吖吖把关,所以看得格外细致;对公布的师资情况,老关看得尤其严苛,年龄结构,毕业学校,学历层次,是否幼教专业,原始的还是继教……不远处被老师带着走的老头老太们赞叹声高一声低一声,个个头点得像母鸡啄米,还不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肤浅的笑声;其间,江江他们那边的宣讲会也到了现场参观环节,老关看到江江胖东和一帮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挂着蓝牙耳机,在佩了麦的宣讲员的带领下也从老关身边经过,那么多的人几无声息,两相比较,老头老太们这边的一惊一乍不禁让老关替他们羞得脸红发烧……年轻的爸妈们个个面色俊朗,气宇轩昂,看人看物都斜扛着头,目光显出睥睨,挑剔,甚至还带了点飞扬跋扈,牛╳滔天的样子。老关忽然有点担忧地想,胖东所谓的隐形资源也包括这些吗?如果投射到他们的孩子身上,那吖吖将来会有一批怎样的同学呢?

晚上,大家聚一起交流“兰复”观感,当然,大家最想听的还是“关局长”的意思。老关本不想发表任何意见,攒不住大家一再要他“说说看”,老关只好说,高,大,上,怕是全上海的学校少有能超过这样档次的。江江和胖东一听,神情松弛下来,以为终于得到“教育局长”的权威认可了。

“但是”,老关话锋一转,“什么样的教育才算真正意义的顶尖?”

江江话快,说,人家上海著名的“兰生集团”打底,“复旦”背景,管理团队全是行业一线教授级名家,老师也是百里挑一,学生清一色上海户口,上海住房,上海家庭——你以为有钱就能上啊?从幼儿园就双语,每学期还花重金邀请院士,奥运冠军,富豪,各行各业的精英来校互动,活动课还加训马术,射箭,皮划艇这些……老关笑笑,你们关注这些“噱头”我不评价,上次辞掉保姆,你们认为我没“边界感”,甚至说我太“恶”,没一点局长处理问题的分寸,我现在告诉你们,那个小姑娘其实哪方面都好,但为什么差点发生不堪设想的后果?那就是,吖吖在她心里没有占到绝对中心位置!她有可能会是一个好家政,但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保姆。

胖东等他说完,怯怯地说:“爸,我们不谈保姆,还是说‘兰复’”。

老关笑笑:“我一直在谈‘兰复’。如果出发点是想着通过办学校赚钱,小娃最终会被放在什么位置和保姆会有区别吗?”

江江一听,立马炸起来:“老爸你乱讲什么啊,只要收费就不正宗,什么逻辑啊?你怎么老是用老眼光看新事体?是不是你心里早就有了‘否定’的结论,所以看到的全是不足,对人家那么多的长处视而不见!”

老关似笑非笑,说:“你们心里是不是一直是‘肯定’的结论,所以,在意的全是优点,对其致命缺陷故意忽略不计?”

一看父女俩话不投机,还从哲学层面杠上了,丁工和胖东赶忙过来打岔。事情又一次被搁了下来。

小区里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来给孩子带孩子的老人,老关本来已经不声不响地淹没在了这些老头老太丛中,不知他干过教育局局长的“料”怎么被“爆”,一下子又使他从“泯然众人”里被“抬”了出来,大家遇到什么事都想听听“局长”的意见。老关发表了意见,他们又按自己的理解提出质疑,跟老关抬杠。老关慢慢就感觉出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平时能躲则躲。但因为快到开学季,很多家庭都碰到了和小娃上学相关的闹心事,你个“教育局的大局长”怎么能躲得掉呢?所以,老关即使躲得再远,身边也能很快聚起一群老头老太。老关不想讲话,偶而礼节性地“嗯”“啊”应付几声,他们就很顽强地从老关的片言只语间,概括出“反对高收费学校”的观点和他们一模一样——并不管老关反对的理由和他们其实相去甚远。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江江那里,而且已经演变为老关在小区做老头老太们的“意见领袖”,说了很多不合时宜的教育观点蛊惑老人,动摇了年轻一代和老辈们在家里和谐相处的基础云云。

这一回,江江没让丁工转达,电话直接打给老关,又急又气地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老关又一次被江江喷懵了,辩解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们‘兰复’小群里都嚷嚷着要把你‘驱逐出小区’了,你还要我想成怎样?”江江显然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语无伦次地要求老关安分地做一个“外公”,那些“局长”的过往经历不要再提了,最后下了通牒似的说,“以后不许再和小区那些老头老太靠近一步,其它的等回去再说!”

打电话时丁工就在旁边,倾向不明地叽咕说,周末家里有好“戏”看了。

这一次,老关没像以前那样头一梗,显出“在此恭候”的挑衅姿态,真的按江江交待的没敢再下楼,整天缩在家里,呆呆地看吖吖将一块很大的图拼好,再在上面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孔眼”,用手指细细地戳着玩,偶而也到阳台上四下茫然地看看小区,一呆又是好半天不动。对即将到来的周末,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谁知周末江江和胖东两人的公司都搞团建,直到周日晚上他们才回来,匆匆逗了会吖吖,安排她睡了觉,才来找老关,而且两个人还有点推推搡搡的样子,江江最终被推到老关面前,胖东贴在她身后。

不知是什么原因,江江居然没提老关做“意见领袖”的那档子事,而是直接告诉老关说,他们商量好了,这次回来,要将江江平常开的那辆“S400”留给老关,让他好好把车练练,做好开学后接送吖吖的准备。老关二十多年前就拿过驾证,照本儿也是按规定年审的,但因为是一把手局长,公务出行局办都安排得好好的,自己很少碰车,车技几近生疏。

老关一下子懵了。如果上家门口的公立学校,不存在用车子接送的事,这不明摆着要让吖吖去上“兰复”了?他这边还在暗暗下定决心,要替吖吖严把关口,人家那儿已经“擅作主张”,做好决定了。

老关顿觉羞愤难当,一口气没憋住,很冲地说:“不练!”

江江没跟他多说一句,将车钥匙“嘡”地一声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车子就停在小区B1停车场A区259号。”拽着胖东回了房间,关房门的“砰”声也格外地冲。

老关落寞地呆坐了一会儿,也回到自己房间,胡乱地忙着收东西,又到处找公文包。丁工问他干什么,老关说,你说我能干什么?回家!丁工以为说笑,调侃说,这么晚,是要虹桥站给你加发一列高铁吗?老关本想告诉她今晚先住酒店,明天一早就走——必须立即离开这里——恰好胖东听到响动出来,老关就没说出来。胖东大概也没想着更好的办法,只是坚硬地把着进户门,一再重复着“明天再说,明天再说”的话,最后还是吖吖,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赤着双小脚,哭着从她的小房间跑出来,拽住老关的裤腿要“外公抱抱”。

老关蹲下来,不易察觉地顺手用吖吖的睡衣抹了下自己的眼睛,把她抱进小房间去了。

自始至终,江江一直没有露面。

第二天早晨老关起得有点迟,江江他们已经上班走了,丁工正在阳台上晾洗好的衣服,桌上摆着老关的早餐,昨晚江江摔在桌上的钥匙被谁扒拉到了桌子靠墙的一个角落。

丁工一直也不赞成吖吖读书舍近求远,离家好几公里,一年四季,风霜雨雪,酷暑严寒,走路上下学不现实,只能车接车送。她知道,老关闹这么大动静,明显是要断掉他们车接车送的念想,从而改变想法。

但她更知道自己女儿:“如果丫头就一头拱到底,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老关一回到县城,老庄他们一帮老友高兴坏了,轮着安排酒局,把老关喝得东倒西歪。但几次酒局都没见着老汪。以前酒场上,点菜,招呼人,当酒司令,老汪总能将酒场搞得既妥帖又热闹,老关第一天就问过,大家都吞吐着说的不清,直到老庄请客,更让老关想起老汪。老庄以前是县政协副主席,老汪是秘书长,老庄的公事私事老汪都给办得板板掖掖。因为没了老汪,这一天桌上的气氛始终有点寡淡。老庄叹口气,像是默许,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讲起来,拼凑出的老汪行状令人匪夷所思,居然为小孙子在南京换个好地段的学区房,把县城老两口自己住着的房子卖掉了。老汪平时最看不惯别人多管儿女的事,总劝大家该放手时须放手。但轮到自己,却方寸大乱,加上学区房有硬性时间节点规定,生怕误了孙子的事,儿子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儿媳也少有的变得热情,贴心,说房子卖了,正好到南京一块住,还能帮带小孩。

大家都认为老汪下了这么大的注,今后的生活肯定是“既然……那么……就……一定……”的顺当,哪知老汪陷入的却是“可是……然而……却……”的荒唐,年轻人喜欢的点外卖不做饭,刷手机,游戏打到昏天黑地,晚不睡早不起之类的各种毛病,儿子儿媳一样不少,却话里话外指责老两口这不对,那不行,老两口那么多年独自过日子形成的习惯,一家子在一起难免是锣鼓各敲,各吹各号,龃龉不断。想想进无可进,退,连立锥之地都没了,老汪一口气冲顶,激活全身潜伏的各种老年病,直接进了医院的ICU……

可能是喝了点酒,说到老汪的老伴最近一边抹着泪一边到处乱撞着租房子,大家气就不打一处来。老关你看看,都说权力,金钱,美女,利益是洪水猛兽,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但我们这些个老家伙一个都没被它们搞倒,怎么最温暖的亲情……唉!说着老汪,又对比到老关身上,哪像你,姑娘女婿那么优秀,又在大上海,见多识广……这就让老关不好接话,他不能在老汪窝囊和不堪的话题后接着谈自己在上海的家事……是一言难尽吗?或者说更多的是两代人之间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微妙,以及这种微妙对每一个人和生活的“篡改”。县城的老汪和上海的自己,手里拿着一样的剧本,却演出了不同的舞台效果,他不确定自己“调整,适应”妥当,还是老汪“坚守不变,活出自己”爽气,赶忙主动举杯敬酒。

但这回大家好像有点不依不饶,说,老关你不能打马虎眼哈,你在大上海呆的时间长,老弟兄们可感觉到了,和我们说话有了些看不见的生分,举止也有点隔……怎么说呢,以前堂堂教育局长的说一不二,大刀阔斧……老关只好再次顽强地举杯,喝酒,喝酒……

老庄一直注意着老关,散场时便“腾”了一步,陪着他走回家。说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你的变化其实不小。老关眼里一下子有点湿润,幸好有夜色遮掩。老庄也没再往下深说。两人默默走一段,老庄指向不明地说,有些东西,如果分寸把握不好,无意中就可能误伤自己。恰恰看似最复杂的人,有时自己却尽可掌控。最近我天天练车,技术突飞猛进,快达到上高速的水平了。就想着练得溜溜的,带上你嫂子,四面八方去兜风。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怎么样,明天跟我一道?

老关说,明天你把车开着,先陪我去医院看看老汪,然后再上路检测检测你开车的水平……

时间过得很快,在县城一眨眼又过去了不少天。其间丁工多次让老关回上海,老关心绪有点复杂地问,是谁的意思?丁工实话实说,我的意思。还给他开玩笑说,“关工委”的老同志被斗跑了,没了“谈话”对象,周末孩子们就很闲,前两天丫头花了近万元,在网上帮你抢了两瓶“生肖茅台”,说有好长时间没见你喝酒,还问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老关一愣,心里涌了一下。但对丁工总是就事论事不免又有点“腹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丁工说,其它就那样,还把视频镜头在家里各处扫给他看。一切还是熟悉的样子,桌椅沙发各在其处,吖吖依然在那悄没声地将拼好的一张大图抠出一个又一个的“孔眼”,就连江江扔下的那串钥匙,还是他走时那样缩在桌子的一角。

直到一天,江江在朋友圈里发了张吖吖背着个大书包的照片,还配了一句话:时光如水,转眼宝宝都要上学了!引发她很多微友的祝福和感慨,连远在贵州大山深处的大桥工地上日夜不分赶工期的公公婆婆都给她点了小红心。

老关大吃一惊,忙打电话问丁工怎么回事。丁工还是很平淡地说,就是你看到的事,明天吖吖开学了,江江他们带她刚买的新书包。

第二天,没任何人催促,老关立即赶回上海。只剩了丁工一人,家里好像一下子冷清了。一见到老关,丁工高兴地说,那今天吖吖放学你可以接一下了,让胖东不要再来回赶。老关这才知道,江江他们到底还是让吖吖上了“兰复”。一股气莫名的就顶上来。丁工见老关情绪不对,安慰说,孩子们做的固然欠缺,你就看吖吖的小面吧。

老关没好气地“冲”丁工:“到现在你还是认为,自始至终,这仅仅是个‘吖吖上学’的事吗?”

丁工认为,就是简单的“吖吖上学”的事,不必弄出那么复杂的涵义。还半真半假地说,等他们群里的“拼车方案”最终搞定,你想接送还不承你情呢:“怎么样,今天你先打个的?”

老关站在客厅中间,本来他想说,“打的倒不用”,但丁工听到的却是,“想得美!”

丁工第一次跟他炝了火:“你这是要把对大人的气撒到吖吖身上吗?”

天空“轰隆”滚过一阵闷雷,亦如什么在瞬间轰然坍塌。老关有点失神地站在那,脖子上青筋暴突,眼神虚空,嘴唇颤动,似有一肚子的话要向丁工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风驰电掣。胖东紧赶到“兰复”的时候,一滴一滴往下砸的雨点逐渐变成倾盆大雨,“哗”地一声从天上倒下来。因为是小娃第一次放学,所有的人都格外重视,胖东也是从公司临时请了假急急赶过来的。当他泊好车,准备去接吖吖时,忽然看见江江的“S400”就在前面不远,他一下愣住了,接着就看见老关打着伞,护着吖吖从旁边碎着步子跑过来,有点吃力地将吖吖往车上抱。急骤的雨已经打湿了他半边身子,背着大书包的吖吖好像并没感觉到有那么大的风和雨,顽强地仰着小嘴在外公的额头上用力地亲了一口。胖东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便想立即拍张照片给江江。他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打开微信,调到实拍功能,抖索着将手机镜头对向挡风玻璃。

车外,电闪雷鸣,雨注如泼,载着老关和吖吖祖孙俩的“S400”早已汇入密集的车流,消失在了雨雾深处。

——载于《安徽文学》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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