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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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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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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爷爷的两三事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连照片都没有。唯一和爷爷相处的几年,还是在读初中的时候。他走了,也带走了我对祖孙情唯一的念想,后来的岁月里,一波一波回忆不断向我涌来。

摘梨子

我家老房子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小道连接了一个又一个村庄。道边肆意地生长着一些树,其中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梨树,是我家的,它很瘦弱,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结实,在风雨里飘摇,可是一年又一年它总是结着许多果子,绿色的,斑驳的,不大不小的。在梨花盛开的季节,路过的人没有停下。在梨子成熟的时候,路过的人没有停下。人们来来往往,要么去赶集,要么去地里,要么着急回家,总是忙啊忙,老人不在了,孩童出生了,路边的梨树见证了每一个赶路的人。

我要去上学了,爷爷想摘梨子给我带走。那棵树的梨子总是酸涩,要很久才能回甘,还好胜在多汁多肉。树好高,怎么办?什么都难不倒劳动人民。爷爷扛起家里唯一一把木梯子,那梯子瘦弱的,像那棵梨树,像我的爷爷,他们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总是融为一体。肩上的梯子不断摇摆,爷爷也在晃动,好似扛起了他七十多载的岁月,他拿上竹篮,再用一根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篮子上,便支好梯子爬上去,篮子上下移动,执行采摘的任务。我们一个不怕摔,一个不知事,路过的叔叔婶婶都纷纷劝说:老人家爬那么高,很危险。劝的人多了,我就害怕了,一个劲儿求爷爷下来,我说够了够了。后来的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梨子依然结着,风习习吹着,梨树下总会堆满梨子,过路的人亦只是路过,再也没有谁会为了那棵树停留,除了那一年那一对祖孙。

喝白酒

儿时的我对大人喝白酒很感兴趣。常见的瓶子酒是杨林肥酒,绿绿的液体挂在酒杯上,还有一些散装白酒,大人嘬一口,喝的脸红脖子粗,我以为很好喝,只能悄悄咽口水。我偷喝过,轻微用嘴皮舔一下。有一次我周末放假刚到家,爷爷就做好饭了,他一看到我就叫我去他屋里吃饭,我一看妈妈还在忙家务,打过招呼就跑去找爷爷。那几年爷爷在我家住,但平时都是自己开火,他总是说自己能行,不想麻烦我们,只有节假日,我们邀约,他才会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爷爷做的包子又黄又硬,炒的菜黑乎乎的,但是我愿意吃。那天我以为只是简单的吃饭,没想我刚坐下,他就拿出两个酒杯叫我喝酒,我哪里敢啊!吓得一溜烟去找妈妈,妈妈不准我喝酒,我说爷爷都准我喝,你为什么不准?妈妈说,你还小喝什么酒。我又跑去找爷爷,我说不喝,我就吃饭,他也没有勉强我。期间,几口酒下肚,他和我讲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我并不感兴趣,听的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他讲到文化大革命时期发生在他身边的一些事时,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闪烁的光,也看到了深深的暗淡,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要把人拼命拖回那个年代。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看到的他,在颤抖,在激动,在恐惧。后来,我和很多人喝过酒,也喝过许多酒,却在漫漫岁月里留下了那天没和爷爷喝酒的遗憾。

山茶花

那个冬天,下雪了。期盼的寒假,终于来临。爷爷生起堂火,火塘顶上吊着一个圆溜溜的大肚砂锅,锅荡啊荡,爷爷晃啊晃,一根拐杖似定海神针,把爷爷的整个东海定住,他便坐在火边徐徐入睡。空心砖砌的房子,冷风阵阵,可丝毫不影响爷爷,风的飕飕,火的噼啪,人的呼噜,好不惬意。年轻的孩子总是向往外面,就像雪地里的仓鼠,电线杆上的小鸟,越是雪大越是蹦跶。

山林里的茶花开了吧!粉红的、水红的、洁白的,它们扎根在悬崖上,山沟边,灌木丛里,在雪的颜色里,一定更加美丽啊。我突然想去摘山茶花,就和爷爷说,那个时候爸爸妈妈不在家,爷爷二话不说立马穿上鞋子,带上帽子,杵着拐杖,要同我一道,可高兴了呀!可是山坡上的雪那么厚,天空还飞舞着雪花,路上的雪那么滑,我和爷爷都没有穿上防滑鞋,一老一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去或者不去,都很泄气,我瞬间便没有了出发的勇气。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妈妈,他们都责备着说:爷爷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就知道好玩,冰天雪地路远地滑,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怎么好?还好,还好,还好那天没有去。

追孩子

都说人越老越像小孩,大概是一个人太孤独了吧。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爷爷总会坐在草墩上晒太阳,有时喝了茶,他便捋捋那倒三角形的小胡子,他有事没事总是顺阿顺,可是永远也捋不顺,水滴啊,口痰啊,白酒啊,总是躲在胡子里,在光的照射下越发得瑟。爷爷总是那么坐着,捋着,仿佛那样就是一辈子。

孩童放学了,门前的大路上涌出一群又一群孩子,爷爷就跑去追,像老鹰捉小鸡一样,他丢了拐杖,不再蹒跚,摇摇晃晃的总去追赶孩子,孩子们尖叫着,闹着笑着,胆大的也去追爷爷,胆小的跑的比兔子还快,后来熟悉他的孩子越来越多,就更热闹了。当一窝蜂散去,孩子走了,他也累了,再慢慢回到草墩上,窝着身子。寂寞是大口大口喘着的气,白的无形的,时而蔓延,亦是他这个老孩童,哼哧哼哧,晃晃悠悠一天又一天。

躲猫猫

爷爷还一个人住在老房子的时候,我和堂姐喜欢去找他。小孩子是小馋猫,印象里爷爷的柜子里总是装满了好吃的。有一天我和堂姐笑嘻嘻地跑到爷爷屋里,坐在墙角打盹的他被吓了一跳,瞬间也跳起来吓唬我们,然后三个人笑嘻嘻的老鹰捉小鸡般跑回了屋子。爷爷知道我们嘴馋,每次去他都要变宝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东西来,红的芙蓉糕,绿的绿豆糕,焦黄的酥肉,袋装的黑芝麻糊,一包包的沙琪玛,这些都是姑妈回来带给他的,可他总是留着给我们。

越是单纯越是怀念。一颗大白兔奶糖,一颗花生糖,一包五角钱的干脆面,一块涂满辣椒的酸萝卜都是我们的心头好!就那么一点儿东西就能满足。那天,爷爷转身打开柜子,我们就知道又有好吃的了,鬼灵精怪的堂姐突然一下子把我拉到床底下藏起,她悄悄对我说:嘘,别出声,我们躲起来,爷爷找不到我们,看看他拿什么好吃的给我们吃。我们就在床底偷偷看,只见爷爷一手拿着芙蓉糕,一手拿着绿豆糕,忽然一转身,笑容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诧异和无助,我和堂姐就捂着嘴,拉着手,笑个不停,爷爷慌了,东看看西找找,嘴里咕嘟咕嘟的念着什么,失落不言而喻,当他奔向门口的那刻,我们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他有些耳背,但还是感觉到了异样,转身就看到了从床底麻溜蹿到他跟前的我们,笑瞬间洋溢在他身上,那个快乐的小老头又回来了。我们躲起来,他找不到,那时只当好玩,如今却是他躲起来,我们再也找不到了,转眼便是万水千山的思念。他或许化作一座山,一棵树,一阵风,在山的那边,在我的身边。一个转身是喜,一个转身是悲,忽明忽暗,于时光中摇曳。

在岁月的浪潮里,回忆时而汹涌澎湃,时而风平浪静,我想再尝一尝那年的梨子,喝一喝那年的白酒,赏一赏那年的雪,耍一耍那年的捉迷藏,最重要的是和那些年的那个宝唠一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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