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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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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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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楝树

如果你初见白岩书院都会是古木参天,一片郁郁葱葱,随便走进一间教室或办公室抬眼都有一窗绿意,或深或浅的绿,鲜活地呈现在眼前。6年间,辗转于多个办公室,我还是最偏爱窗外的那些楝树也称苦楝树纵然时序更迭,总呈现出四季分明的画卷

从南门进来,操场两侧树木近乎对称排布,以樟树、松柏为主,间杂广玉兰、楝树、银和水杉。那4棵粗壮挺拔的楝树最为引人注目,树冠亭亭如盖,最下端伸出近8米长的枝,像两条绿莹莹的手臂,跟师生打着招呼,欢迎他们的到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不觉又是绿肥红瘦的暮春时节。

一片,两片,三片……细碎的花瓣轻窗户的玻璃,我酸胀的眼睛从作业本上拉起推开窗,窗台上的落花如一层浅浅的雪,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还裹挟几分清苦。原来是楝花开了,还记得我这扇窗,记得来时的路,岁岁赠我一窗如雪的楝花。

楝树10余米高,灰白的树干满身皴裂,那是岁月撕扯留下的痕迹,深深的裂缝可见木质。树干上隆起硕大的树瘤,需要两人方能合抱,如弥勒佛袒露的大肚,收藏着那些风雨兼程的故事,见证了百年学府的风风雨雨。枝粗壮,裹着厚厚的苔藓,疏朗地向天空、向四方舒展。

窗外的楝花如雪,我们叫它紫雪。

其实单朵楝花不过指甲大小,5片瓷白的花瓣向外缓缓舒展,边缘晕开一层朦胧的淡紫,像被紫烟薰过。花瓣的中央隆起一根雄蕊管,如小巧的紫色笔筒。楝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一簇簇小花积攒成圆锥形花序,蓬松的花穗挂在枝头,像在晾晒一条条淡紫色的纱巾。

楝花最怕风雨。微风掠过,整串楝花轻轻摇晃,一片一片的花瓣在风中起舞,一丝一缕的幽香在操场上弥漫开来,香气中略带清苦的味道,格外沁人心脾。细碎的楝花最经不住雨打,一团一团地簌簌飘落,漫天紫白纷飞,宛若一场小雪。

稀稀疏疏的楝花学校的围墙,坠入草丛里,落在寻常人家的窗台上,厨房出来的灯光映得落花莹如玉人间烟火,伴着楝花一同苏醒。

呼呼作响的火苗舔着黑色的锅底,米饭在锅里来回翻滚。“滋啦”一声,鸡蛋瞬间在锅里鼓起金黄的泡,炸开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蛋黄在油里颤颤巍巍,香气一下子就出窗外。铁铲一阵起落翻飞,米饭和金黄细碎的鸡蛋完全融合,胡萝卜丝生菜接连下锅,撒一小勺细盐,最后几段葱花,锅边腾起的热气,渐渐模糊了妈妈的身影。

“二宝,吃早餐了——”“马上”还在洗漱的二宝,匆匆地回了一声。

一盏盏次第亮市井的烟火气徐徐散开,刺破黎明前沉沉夜色

学校食堂的拐角处,丝丝缕缕的热气从门窗缝隙涌出,混合着臊子、油炸物、豆浆等食物的香,清晨的烟火气就这样弥漫开来

天色尚早,老师们已排起两列队伍,一队吃面,一队吃粉,吃面的人居多。调料桌上,辣椒红得鲜亮油润,大蒜末细细密密,切碎的葱花,翠绿的香菜还有陈醋、猪油、胡椒粉……比得上大酒店的标准。一个小朋友,握住大铁勺的末端,摇摇晃晃地把汤送到碗里,还顺带着一块大骨头,红油顺着汤面漾开,星星点点葱花浮在上面,食欲噌噌往上冒。

旁边的盆里堆着油粑粑,炸得金黄焦脆,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油香直往鼻子里钻。老师们大多喜欢在粉、面里泡上一个油粑粑,香香脆脆,软软糯糯,碗里升起的热气渐渐地晕开了脸上的笑意。

早上除了稀饭、豆浆、粉和面,油粑粑、鸡蛋、馒头交替供应,偶尔还能吃上几回馄饨,总能让老师们感受到烟火里的温度。

《花镜》里记载: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为终。花信者,花之消息也,风来则花开,风过则花谢。

始于小寒,是冰雪里吐蕊,最早报春的梅花;春分时,海棠娇柔粉艳,梨花一树雪色,春色最艳;终于谷雨,楝花开尽,春归夏来。

一番风,吹开一番花,我们眼里一直都是大红大紫、富贵清雅的春色,总不能突兀地中断,让人莫名地惜春、伤春。楝花正好殿后,以一身细碎淡紫的花,将春天从从容容地消隐,让夏天安安静静地到来。

浅夏的日子总是晴雨相间。楝树也是一个急性子,刚谢完花,就把暗暗攒足的阳光雨露成一件绿色长裙。楝树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圈里,仿佛盛满了从枝叶上滴下的绿,很是凉。

翠绿的枝叶下挂着一串串青果,俗称苦楝子,圆润,有光泽,像一个个绿色的铃铛。个子高的学生,踮起脚尖,够着最低枝上的青果,一抓就是一大把,惹得其他学生不停地说着好话,央求来几颗,开始他们的“绿色弹珠”游戏

四五颗绿莹莹的青果散落在地面,观战的学生倒围了一大圈。穿短袖的手撑住地面,半边身子贴在地上,敛着双眉,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青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周围的孩子们都屏住气息,喧闹声骤然打住。紧绷的指尖猛地放开,青果飞速弹出,“嗒”的一声轻响,擦着目标的边缘滚落到一旁的青草边。他嘴角往下一撇,眼里的光暗了下来。

一番鏖战下来,一张张汗津津的小脸上,有的开心,有的惋惜古木无言,下自成蹊,几棵楝树,几颗简单的青果,盛满了孩子们最纯粹的笑声。

秋日里艳阳高照,楝树翠绿的枝叶含着微光,精神十足的样子,却架不住河风一阵阵地袭来,繁密的叶子一天天地褪了颜色,先是淡淡的赭黄,夹杂在残青里。再过数日,叶子彻底枯黄,穿了春夏两季的绿裙,被冷漠的秋风撕扯成凌乱的旧丝绢,挂在枝头摇曳。枯叶也无留恋之意,簌簌地落下。若有风,枯叶像一群翩翩起舞的黄蝴蝶,掠过院墙,落在台阶的青苔上,薄薄地铺上一层。

枯叶稀疏之后,藏在叶缝里的楝实便完全显露出来,一串串地垂在纤细的枝条上,原来青绿熬成了土黄,果皮也起了浅浅的褶皱,像被秋风雕琢过的一颗颗小金珠。《本草纲目》称之为“金铃子”,味苦,人不能食,与树皮、叶一道皆可入药,还是蚊虫的天敌。《庄子·秋水》曾记载:凤凰,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练实即楝实,楝树的果子。楝树曾被赋予高洁的寓意。

70年代,楝树在乡间随处可见,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总在不经意的地方站着。没有人知道它们来时的路径,是随风飘来还是从鸟嘴里失落的种子,落在何处,就地生根发芽,有了楝树的一席之地。现在的乡村和城市很难发现楝树的踪迹,逐渐被樟木、桂花、木棉等名贵树木取代。

楝树性子柔和,不挑地方,不论坡坡坎坎的贫瘠,还是郊野田畴的肥沃,都能向下深深地扎根,向上蓬勃地生长。

楝树甘于平淡,每年静候花信风的到来,开一树淡紫的小花,纵使无人驻足观赏,也要独自留下一缕清香;楝实味苦,不能食,依然在瑟瑟的秋风里撑起丰盈的金黄。

一场大雪过后,天地便浸在清寒的日子里。铅云低悬,冷风一波一波地掠过旷野,万物失去了往日的生机,银色的世界一片死静。

窗外楝树的叶子早已落尽,虬劲的枝伸向天空,黝黑的颜色在风雪中更见风骨。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枝头,它们歪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尖细的喙反复啄向那一串串楝果顷刻间,枝上的枯果竟成了寒鸟的食场,叽叽喳喳的鸟啼声打破了雪地里的寂静。

1130分以后,去食堂用餐的老师明显增多,一个个含胸缩背,步履匆匆。

食堂里来了约50位老师,有人忙着盛饭菜,有人边吃边聊,此起彼伏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在白蒙蒙的热气里,挡住了在门窗缝隙徘徊已久的寒风。

今天四菜一汤的主菜是红烧肉。大块的红烧肉酱红透亮,琥珀色的油光顺着肉块的肌理缓缓漾开,肥肉软糯透亮,瘦肉浸满浓稠的酱汁,泛着红砂糖般的油亮。夹一块红烧肉入口,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瘦而不柴,咸中带甜的酱汁轻松攻陷舌尖上的每一个味蕾。

其实混着的土豆也耐吃,先经油锅炸得外壳焦黄,内里绵软粉糯,一些女老师常常抖落勺中的红烧肉,专挑炸土豆下手。

学校体训队的斌哥,是个讲究的人,缓缓地举起杯子,脖颈微微一仰,喉结滚动两下,抿了抿嘴,“嘶——”的一声,一口老梅干菜汤硬生生地喝出茅台的气势。它清爽解,经济实惠,滋味远在紫菜汤、西红柿蛋花汤之上。

几种简单的食材,到了大师傅手里,往往能化作一道道可口的饭菜。

食堂也是一个交流的平台。有的分享生活中的趣事,有的倾诉自己所受的憋屈,有的国家大事侃侃而谈。食堂里的老师进进出出,好像是哪户人家开的宴席,一个个眉眼舒展。

在搁下笔、放下书的空闲时间里,我总喜欢望向窗外,看看熟悉的楝树。不管是春之花、秋之实,还是夏日的阴凉和冬天孤寂地守望,楝树都在默默地陪伴,给周围的人以温暖。

看得多了,相处久了,窗外的这些楝树早已不止是树。它们像一个个静静伫立的老朋友,尽揽白岩书院的沧桑岁月,见证风雨无阻的早行人,托举起烟火里的温暖,我心底,自然愈发高大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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