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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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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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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雪

凌晨,山里落了雪。早上睁开眼时,窗外的世界静悄悄的,远处的山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亮的光。元旦了,瑞雪兆丰年呢——心里这么一动,就再也躺不住了。妻子也醒了,轻声说:“带孩子去看看吧,他还没见过雪。”

儿子十五个月,裹在软绵绵的连体衣里,像一团温热的、会呼吸的小云朵,给他换一身应景的衣服。灵峰山自然是好的,可对他而言太高了。于是想,不如找一处车子能开到的地方,路要熟,人要少,雪要干净。朋友圈里早已是白茫茫一片喧腾,而我们只想安静地走进一场雪里。

便往横柏去吧。以前工作时常跑那条路,蜿蜒、亲切。车里暖气开得足,儿子起初还睁着乌溜溜的眼,随着车身微微颠簸,不多时,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像只倦了的小鸟,渐渐偎进母亲的臂弯里。看他那样,心里软了一片,又有点急——总不能真让他睡过去,错过了这人生的初雪。

索性在路边寻一处雪积得厚的地方停了车。一开门,清冽的风涌进来,儿子倏地醒了,被我们抱下车,站在雪地里,怔怔的。他还不懂什么是雪,只见满地陌生而柔软的白,小小的人儿露出一丝怯,又藏不住天然的好奇。妻子牵着他的手,蹲下来,引着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凉的,一触即化。他眨了眨眼,看看手指,又抬头看看漫天飘散的细雪,仿佛在确认这轻盈而转瞬即逝的触感。这小心翼翼的第一次触摸,或许他将来不会记得,但对我们,却郑重得像一个仪式。

孩子精神了,我们便继续往里开。路到尽头,竟是一座静静的水坝。停好车,抱着他走上坝顶——那一瞬,真是豁然开朗。

好一个白茫茫的天地啊!身后是山,披着匀匀净净的雪,沉静地立着。山下卧着一口池塘,水该是温的,袅袅地冒着白气,在清寒的空气里舒卷、升腾,与细雪交融在一起。站在坝上望下去,底下是幽幽的山谷,两侧的山峦起伏环抱,地势恰似一个巨大的“山”字,而我们,正落在那一竖的底下,被四面八方的白温柔地包裹着。水塘边散落着几户人家,灰瓦的屋顶覆着雪,忽得传来几声公鸡的鸣叫声,衬得格外安宁。有山,有水,有开阔也有幽深,这不就是理想中的的人居画卷么?竹是叠叠的,田是层层的,雪落下来,把一切都衬得简净而饱满。这一趟,真值了——我在心里悄悄叹道。不仅为这景,更为怀里这小小的人,他清澈的眼中,正映着人生第一场浩浩荡荡的白。

归程时,想着换条路看看,便开了导航。谁知山里信号断续,竟误入一条更窄更高的林道。路攀得陡了,视野却陡然推开——层林尽染白,深浅叠覆,宛如误入了一片未被惊动的梦境。只是路上积雪结了冰,又陡又滑,车行其上,须得全神贯注。妻子不说话,只一手轻轻护着孩子。路窄难以掉头,心悬了片刻,终是小心寻得一处略宽的地方,慢慢调过了车头。虽是误入,却见了更深的景;虽有颠簸,却让这归途添了一段意外的、屏着呼吸的冒险。

等到信号稳定,跟着导航盘山而下,雪还在飘,车窗前是不断延展的的山路。翻过山,驶上平坦熟稔的公路时,心才悠悠落定——原是通往报福的路,从前走过两回的。

车里极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忽而,一阵细细的、规律的鼾声轻轻响起——儿子睡着了。这一天,他从初见的陌生与怯生,到后来在雪地里踉跄却欢快地印下小脚印,用掌心去接雪花,直到玩得浑然忘我,拉也拉不走。此刻他电量耗尽,在安全座椅里睡得香甜踏实,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否正梦见一片绵延的、会呼吸的雪原。

快到家时,他醒了。仿佛从一个美梦中被骤然拉回,他眨了眨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愣了一愣,忽然小嘴一扁,哭了起来。那哭声里没有委屈,倒满是眷恋与不甘——仿佛在说,那片白茫茫的、安静的仙境,怎么就不见了呢?

妻子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望着后视镜里他湿漉漉的睫毛,心里却是一片温润的晴朗。这元旦的雪,看过了,也会落进我们往后的记忆里。孩子的第一次,我们的又一次,都在这个白色的世界,被轻轻收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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