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渐渐觉得,人生的种种,往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们总像是被无形的浪推着走,待到想停时,脚下却生了根,动弹不得了。但偶尔静下来回望,那些混沌里,又分明闪烁着些清晰的微光,照着人往前走。
我是个家中老小,许多事上便得了“小”字的便宜。照料长辈的辛劳。多是兄弟姐妹们一肩担了去,我在后头,不过是“假装”使使劲,图个心安。这便宜是实实在在的,我省却了许多守在病榻前的惶惑与操劳,日子仿佛就轻省些。自然,这“便宜”也有它的价码。我的孩子,便没能得着我祖母和养母的疼爱。祖母走得早,未曾见我结婚生子;养母病重时,我的第一个孩子出世,她连抱一抱都不敢了,颤巍巍的手,连热一瓶奶都成了冒险。我的心里头,怎能没有一处空落落的呢?
她们两位,接力似地将我养大,教我坚韧,予我温情,我如今的生活——这她们未曾亲眼得见的生活,虽平凡,却也努力向上着,她们若知道,想来是欣慰的。
由此,我常想起她们。
多少个长夜,祖母就那样独自坐在老屋昏黄的一角,捻着念珠,或是就干坐着,静候她奔波在外的丈夫与儿孙。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的身影却像一柱安静的香,燃着自己,守着这个家。我的养母呢,她的夜晚更是喧腾些,也琐碎些。一盏灯下,她盘算着柴米油盐,张罗着人情往来,上至老人康健,下至孩提学业,中间还有手足亲戚的冷暖。她的智慧,不在经书里,而在这一日又一日的张罗与承当里。她们是旧式女子,将一生的光阴,默默熬成了家人碗里温热的粥,身上暖和的衣。我的长姐与长嫂,承了这份性情,任劳任怨,成了如今家里那般传统美好的模样。
我大约是不能像她们的。我的心似更浅些,装了事,便容易满溢出来,要寻个口子倾泻。我晓得,总是被情绪牵着走得女子,往往是要赔上些健康做代价的。这大约也是时代不同了,我们这一辈,被允许有了更多的“自己”,却也因此承了更多纷扰。
然而近来,我开始想,这夜里的光,似乎不该只有一种。
我想起我的祖父,祖母那静默等待的夜里,他或许正为家中生计,顶着风雨走在归途,或是伏在异乡客舍的案头,为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字斟句酌。他的难处,是另一种沉默,是必须将风雨挡在门外的倔强。我又想起我的父亲与兄长,在养母病榻前,父亲全年日复一日细心照料,而兄长他奔走求医,眉头锁着的忧虑与疲惫,又何曾比守在床前的人少半分?他们的担当,是沉甸甸的,却往往被看做是理所当然的“男主外”,在背后的焦虑、惶恐,乃至孤独,都化在烟里、酒里,或是一次次深长的叹息里。
男子的生命,大约像散在旷野的星光,看着清冷、疏离,彼此相隔遥远,只能默默辉映。他们必须照亮前路,必须显得恒定,那光芒背后的寂寥与燃烧,是轻易不与人言的。而女子的生命,则更像烛火,守在方寸之间,温暖、具体,能看见彼此脸上的光影,相互依偎着,便将一室的长夜都撑亮了。烛火容易摇曳,容易被风吹动,但也因此,有了温度,有了可以触摸的暖意。
这两种光,本无高下,只是质地不同。一个家的完整,一段人生的丰盈,或许就需要这星与烛的交映。失去了星光,便失去了方向与辽远;缺了烛火,便少了根基与温情。最好的,或许是旷野的星光,心里也始终记得有一窗烛火在等候;而室内的烛火,偶尔抬头,也能看见天穹上那为自己而亮的星光。
我的祖母也养母,她们是那伟大的烛火。但她们的生命里,想必也映着属于她们的那片星光。而如今我与我的同辈,或许正学着,在摇曳时不忘凝望着星空,在奔波时心中守着一盏暖灯。
这大约便是人间的微光了,不炽烈,不足以照彻所有黑夜,但点点汇聚,便足以让行路的人,不觉孤独,且怀着一份温柔的确信,走下去。让那旷野的星与窗内的烛,彼此看见,彼此懂得,在这悠长而又倏忽的人生里,星烛同辉,便是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