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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艳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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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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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扁担

我的家乡在湘中,雪峰山的东北边。

四面都是山,山脚淌着水,草木便显得格外青葱些。我们那地方的人,就是靠这山水养活了一代又一代。我的年少时光,也是在这山水里泡着长大的。

清晨推窗,眼里便落进一幅田亩画卷,软软地推开着。田里刚冒出了秧尖,青青的,远处罩着一层薄雾,像谁给画蒙了块极淡的纱。到了夏天,那绿就更厚实了,满满地铺到天边去。风一来,稻子便起了浪,一层赶着一层,绿汪汪地漾着,看着叫人心里也跟着有了指望。

雪峰山的半山腰上,花是不断的。仿佛总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懒懒地、又耐心地,这儿点些红,那儿抹些粉。映山红是热热闹闹的,桃花是羞羞涩涩的,梨花则是素素净净,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白的、紫的、粉的,杂在一处,看着看着,仿佛那香气已幽幽地递送到鼻尖来了。

秋天是在几场细雨里,混着桂花香,悄悄儿来的。

这时节,什么都成了金的、沉的。稻穗垂着头,果子压着枝,连空气都仿佛稠了些。但这般好景致,那时我们却不大觉得。或许是日日看着,便也平常了;又或许是日子本来就忙,人心里头,难得有空地儿去盛它。

倒有一回,记得分外清楚。是跟着母亲,担了稻谷去镇里上缴征粮。

那天,天色是沉沉的灰,云压得很低。忽然起了雷,雨点子便疏疏落落地打在瓦上,顺着檐角,滴到坪里来。一滴、两滴,渐渐连成了线,把天地都浇得湿漉漉的。

母亲一早便起来了。

匆匆吃过几口饭,就去屋左的库房里,拣出一根扁担来。家里的扁担有竹的,有木的。母亲挑了根木的,是父亲早年用上好的木料做的,摩挲得极为光滑,掂着也轻巧。我认得它,因它的一端有个小小的黑圈,像粒痣。母亲用它,担起满满两箩筐的谷子,谷子上蒙了防水的尼龙布。她自己则戴了斗笠,披上蓑衣。

外婆也挑了谷子,从山坳那边过来,在我们家门口会齐。

母亲便担起担子,跟在外婆后头。我也戴了个大斗笠,晃晃荡荡地跟着。雨渐渐小了,路上的黄泥浆,被踩得活泼极了,争着跳到裤脚上、衣背上。

路是长长的六公里,晴天里走一个钟头,雨天担着担子,便更费时些。

那路原是黄土路,平日飞着尘,这时节却成了烂泥潭。母亲和外婆在前头,肩上的担子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她们的背,瞧着也弯了些。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倒听不出多少愁苦。

终于望见了粮站。

那是政府修的仓房,方方正正的,墙是水泥的,在当时算是很体面的建筑了。只是门口一片水泥地,早被来往的大卡车压得支离破碎,又混着雨水和旁边煤厂飘来的黑尘,泥泞不堪,黑乎乎的一片。人挤着人,闹哄哄的,过称的、登记的,声音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母亲瘦小,等人散去了些,才挨到跟前。她小心翼翼得把箩筐挨着墙根放下,不敢全落地,怕湿了谷子。然后她将扁担一头的绳子拢到中间,用膝盖顶住一只箩筐,双手托起另一只,递给车上收粮的人。那人利索地接过,一倒,空筐递回,又接过另一只。两筐谷子倒净了,母亲才像卸下一副重担似的,脸上透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她把两只空箩筐叠了起来,用那根扁担挑着,走了出来。

“艳,回家咯。”她唤我。

我哪里也没去,只是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后来,这根扁担用得少了。岁月抽走了它的光泽,风雨蚀深了它的纹理。它静静地靠在墙角,仿佛是一段往事。

再后来的一年,天旱得厉害。门前的山还是青的,河却渐渐瘦了,地也裂开了口子。田里的庄稼蔫蔫的,没了精神。大人们脸上都罩着一层愁云。

水库开了闸,田间得到了些缓解,但吃水却艰难起来。一放学,我便拿起那根扁担,挑起两只小铝桶,去门前不远处的水井担水。一担、两担、三担、、、、、、井水沁凉,倒进缸里,哐啷一声,心里便踏实一点。祖母见了,总要和祖父念叨一句:“今日的水都是艳子担的。”听了这话,我担得便更起劲了,因而,承包了整个旱季。

有时也担着全家人的衣服鞋子去井边。

井边用水泥砌了一个浅浅的水池,活水长流着,村里人都来这里洗东西。

祖母刷了鞋,便把衣服堆进池子里,撒上洗衣粉,用脚去踩。我也脱了鞋进去踩,水凉得浸人,踩久了,便跳到池子下游引出水的小泥沟玩水。水是活的,凉丝丝地绕过脚踝,有趣极了。可有一回,从水沟里出来,发现脚踝上趴着几条黑软软地东西,吓得我慌忙去扯。后来祖母告诉我,那叫蚂蟥。

自那以后,便不敢轻易下水沟了。

如今,岁月年久了,故乡也变了模样。农业税早已免了,水泥路也通到了家门口,自来水也接到了灶头,特别是近些年来的政策倾斜,鼓励振兴乡村,城乡融合发展,日益和美了起来。而那根扁担,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躺在了库房里。

偶尔的偶尔,父亲还会拿出来,担些轻便的东西下田去。看看他佝偻的背影,和那根同样有了年岁的扁担,静静地没入田埂的绿意里,便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来。那些事,好像都压在这根扁担微弯的弧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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