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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艳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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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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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里文外

很是偶然,我这般向来在英语、数学乃至物理化学的符号公式间讨生活的人,竟又担起了教语文的担子。这于我,像是一桩意外的归返。自大学毕了业,零零散散的兼职代课,便成了生活里一道似有若无的线。一来是为贴补些家用,二来,心底里终究是喜欢的。同知识与年轻的心思打交道,比起世上许多旁的活计,仿佛总多着几分清净与安然。

以往教语文,多半限于小学的孩童,心思也便多半搁在那作文的方格里,未曾将这门渊深的学问,当作整块的玉石来细细摩挲。此番不同了,要站在正式讲台面对个儿同我一般高甚至高出很多的中学生,那些半大不小的年纪,眼里已有了自己看世界的影儿。我不敢怠慢,只好静下心来,将一册册课本、一篇篇文字,从头温习。这一温习,倒像是推开了一扇久闭的窗,风物依旧,而入眼的感触,竟全然是新的了。

好些个夜晚,对着那些早已熟稔的文字,眼泪会无端地淌下来。自己先也觉得诧异,后来便了然了。这泪,并非全是为着悲戚。有为着人物传记里那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所震撼,仿佛看见一片浩瀚而沉默的星空;有为着通讯散文里泥土般朴实的坚韧所打动,那是一种生了根的力气;也有为着小说家笔下那洞幽烛微的眼光所吸引,他们将人心里那点褶皱,照得明明白白。书里的大义与小情,原是这般交缠着。家国山河的壮阔里,若没有一星半点儿个人的温热牵挂,便显得空泛;而仅守着个人的悲欢,在那宏大的历史河流面前,又仿佛轻飘得不足道了。这分寸,原是极难拿捏的。

读着读着,不免也留心起作者的笔墨来历。十之八九,是男子的手笔。我很钦佩他们。佩服他们能以一副顶天立地的筋骨,写出那样纤细入微的情致。从他们眼里望出去,我瞧见了许多巍峨的身影,科学家、文学家、战火里的英雄。也瞧见了一些女子,譬如鲁迅先生忆念里的“长妈妈”,孙犁先生笔下那个泼辣又善良的“妞儿”。她们是鲜活的,可亲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只是转念一想,那花木兰,那妞儿,终究是男子心里揣摩、笔下生出的人物。她们的好,是隔着一点距离的欣赏与赞叹。

这一学期的课本,厚厚的一本,翻来捡去,寻到的女性作家,竟只得一位。那名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旷野里一株独自的树。心里便不免生出些恍惚的念头。传统的生活与分工,仿佛天然地将女子安放在厅堂与灶火之间。千百年来,许是大多如我一般的女子,那点可能泼洒在纸墨上的才情与光阴,便都细细地耗散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了罢?这念头,我并不敢深想,便要触着一些无言的、沉甸甸的东西了。

由这书里的世界,不期然地,便绕回到自己的日子里来。回头看看,这半生的路,因着“婚姻”二字,确乎是拐了一个弯,走上了一条当初未曾细细描摹过的蹊径。对于有些女子,婚姻是一处安稳的港湾,能将一个家治理得窗明几净,儿女平安成材,便是她一生最踏实、最完美的成就了。男子们得了这后方的妥帖,也才能心无挂碍地去外面打拼。这原是一幅和美的图画,古今皆然。

但于我,这“港湾”里的风浪,似乎从未真正平息过。那份心安的感觉,竟是随着时势,浮沉不定的。早年间,毕业成了家,便像赶着趟儿似的要一个巢。两人都是白手,没有依靠,只好各自多找一份工,将力气掰成几瓣来使。记得那时,我从上海城郊的租处往市里去,要倒上五趟车,晨光里出门,披着星子回来,路上便要耗去半日的辰光。人却是不觉得苦的,心里头总信着前头有光,那光虽渺茫,却足以照亮眼前坑洼的路。

后来,因为生育孩子,生生错过了两回调换工作的时机。机关单位里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时光流转,岗位更迭,等你归来,已是另一番光景。这道理,简单得很,也冷硬得很。

再往后,生活的担子,便像那渐次加上来的稻草。房贷、车贷,接着又是第二个孩子的啼哭。于寻常人家,这加码的“幸福”,有时竟压得人闯不过气来,将那点喜悦都挤得薄了。我的日子,渐渐地,便以孩子为轴心,团团地转开。若要谋一点自己的收入与事业,便不得不走到哪里,都将他们带在身边。特殊时期,一个人抱着发热的孩子,牵着另一个在空旷冷清的医院走廊里等候;雨季里,碰上瓢泼大雨,也只得开着一小时的路程后一手撑着雨伞,一手紧紧拉着小的,趟着水去赶一个不得不去的班儿;偶尔有外出,行李里便也得塞进孩子们的衣物与课本。

那情景,现在想来,竟有些许狼狈的滑稽。

我也不是没有开过口,寻过帮衬。先生总是沉默半晌,末了温和地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数与难处,强求不来。他又总将缘故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必须在外奔波,才累我独自承担这许多。话说到这份上,情谊与道理都占全了,我那点委屈与烦难,便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只是自己默默地收回来,咽下去。

有时候独自怔忡,便想,自己这条路,是怎么走到这般田地的呢?仿佛青春时节,只是朦胧地向往着一份人间的温情,便被一股无形的、名之为“理所当然”的潮流推着,匆匆地婚了,育了。然后发觉,自己须得独自面对许多个需要硬抗的时刻。你说这是谁的错呢?似乎谁也未曾怀着恶意,可这一路的磕绊,又仿佛不能全然归咎于命运的无心。这大概便是人生罢,没有清清楚楚的账目,只有一笔糊涂却必须承受的粘连。

女子想要活出自己的一点精神,一点儿的“我”来,那束缚似乎总要比男子多上几重,那代价也往往掺着更复杂的滋味。这并非怨怼,只是一种迟来的觉察。我如今教着的这些孩子,男孩与女孩,在他们清澈的眼睛里,我仿佛看见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我固然希望他们能读懂家国之重、文采之美,私心里,却也盼着,那些女孩们,除了将来成为温柔坚韧的陪伴者、守护者,更能稳稳当当地,先成为她们自己。这“自己”里,可以有柴米油盐的温暖,也可以有星辰大海的辽阔,那该是多好的光景。

夜又深了,合上备课本,窗外是沉沉的静。案头的灯,照着一圈黄黄的光,将我、书、和这漫无边际的思绪,温柔地笼在一起。文里的世界浩渺深沉,文外的日子细水长流。两者之间,隔着纸页,也连着血脉。我就在这光里坐着,心里倒是渐渐地平和了。路还长着哩,且慢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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