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窗外的银杏落尽了叶子。就在这万物敛藏的时节,我收到了北京黄艳秋主编的盛情邀约——去信阳,参加全国名家“来文新茶村,看中国茶海”采风笔会暨2025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颁奖会。我发表的散文《山梁一抹红》获得“2025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年度散文奖。高兴之余,却又犯愁,妻子告诉我,儿子就在这两天陪着儿媳住进了达州市妇幼保健院。
我就要当爷爷了。按理,此刻的我,应与妻儿一同去等候那一声嘹亮的啼哭,迎接我家小宝贝的到来。然而,“信阳”这两个字,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不容分说地漾开了涟漪。这些年来,黄主编于我有知遇之恩。我的许多稚朴文字,经她点化,得以见诸刊物;我的创作视野,在她的鼓励下,才渐渐从巴山蜀水的方寸之间,望向更辽阔的文学原野。这是一位师友郑重其事的相邀。诺言既已出口,便有了重量,岂能化作一缕轻易消散的轻风?心中的天平两端,一端是新生命降临带来的、近乎本能的人伦牵绊;另一端,则是“与朋友交,言而有信”那句古训,在灵魂深处泛起的微光。
思虑再三,我对妻子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有妇幼保健院的专业医生护士在,我放心。家里……就辛苦你了。信阳,我还是得去。”话说完,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收拾行囊时,手是迟滞的,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跟仿佛被什么黏着,迟迟未能离地。
启程那日,天公竟然作美。一轮冬阳难得地慷慨,洒下融融的暖意,天空是那种被严冬擦拭过的、明净而坚硬的湛蓝,不见半缕游丝。坐上高铁,熟悉的、起伏的翠色山峦急速向后退去,如同卷收一卷无尽的青绿画卷。倏忽间,天地大开。车窗成了一幅无限延展的流动长卷。
中原大地,向我展露出它迥异的魂魄。它不像我的故园大巴山,即便在岁寒,也固执地披着一身苍郁的深黛,峰峦在乳白的晨雾中缠绵,是一场永远做不醒的、湿润的梦。眼前这片土地却是坦荡的,甚至是赤诚的。无垠的田畴毫不设防地铺展到天地之交,粗露出赭黄或灰褐的广袤肌肤,安然承受着阳光最直白的检阅。树木褪尽铅华,每一根枝桠都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伸向天空,在湛蓝的底子上,镌刻下一行行疏朗而遒劲的、关于风骨的铁线篆。这是一种浩大的、近乎庄严的“空”。它让你胸膛里的壅塞顿时消散,却又在豁朗之后,无端地注入一种历史的凛冽与苍茫。
高铁在这片厚土上无声地疾驰,我的思绪却慢了下来,开始在这古老的土地上踉跄独行。黄河之南,长江之北——这被千万遍赞颂的文明摇篮,此刻如此具体地躺在我的脚下。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中原,更是时间层累的深渊。恍惚间,似乎能听见地平线之下,传来金戈铁马沉闷的呜咽;能看见垄亩深处,锈蚀的箭镞与犁铧一起,在月光下泛起幽微的光。多少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最终坍缩为史书上几行焦枯的墨迹;多少诗人墨客的浩叹长歌,也已消散在千年的风里。唯有这片土地沉默着,承载一切,消化一切,然后在每一个春天,依旧捧出无边的新麦与高粱。这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
更有一缕极其私密、极其纤细的牵系,在这时悄然浮上心头。于姓的根,不也深植于此么?族谱上那些被岁月浸得发黄、语焉不详的字句,此刻忽然变得血肉丰满:“邘邰旧地,烽烟迭起;为避兵燹,举族南迁。溯汉水,入荆楚,复沿江西行,终隐于巴山峻岭之间……”每一次颠沛,都是一次血肉的割离与文化的嫁接;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滴先人辞别故土时落下的、风干了的泪。我此行,表面上是为一场文学的聚会,在更幽深的意识里,是否也是一次无意的、向着血脉源头的溯洄?
信阳,信阳。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此行为信,信的既是人与人之间一诺千金的“诚信”,又何尝不是一份秉承自我文心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信仰”?
抵达信阳,见到黄主编。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那笑容里,有千里赴约的欣然,更有对彼此守信的、无需多言的敬重。入住文新茶村的客舍,四周是茶山环抱的静谧,空气清冽,隐隐然有草木精魂在游走。
信阳种茶历史悠久,是中国历史上的八大茶区之一、中国名茶生产重要基地。文新茶村地处信阳市浉河区浉河港镇龙潭村,毗邻豫南明珠中原第一湖“南湾湖”。如今这里,茶叶、民宿、生态、乡村与历史交汇,成为一个现代茶文化为主题的新型旅游景区。
刚安顿好,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妻子发来的讯息,只有四个字:
“母女平安。”
瞬间,一股滚烫的、汹涌的潮汐自心口最深处决堤而出,漫过喉头,直冲眼底。爷爷。这个称呼此刻犹如黄袍加身有了真实的质感。在远离达州千里之外的中原,在这片我的祖先可能曾跪别又魂牵梦萦的土地上,我,迎来了自己血脉长河中最新、最清澈的一脉支流。时空在此刻完成了奇妙的交织与折叠——一边是千年迁徙的终点(我的当下),一边是生命传承的起点(孙女的降生),而我,恰好站在这两个点的交汇处,站在了“故乡”与“新生”的对称轴上。我怔了许久,才朝着窗外那片涵容一切的、中原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安排,若非命运最深情的笔触,又能是什么呢?
喜悦是满溢的,需要分享与传递。蓦地想起临行前,儿子随口一提:“爸,要是方便,给她外公捎些信阳毛尖吧,他们念这一口。”儿子的岳丈和岳母,早年亦是从河南南下的。此刻想来,再没有比这更恰当、更熨帖的信物了。
我便去茶村大门外的茶店买茶叶。店里茶叶品类繁多,包装漂亮,琳琅满目。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茶叶,并让我品尝茶水的味道。信阳毛尖,细、圆、光、直,白毫隐现,静静地蜷着,像在沉睡。凑近细闻,一股清锐的、仿佛带着山间晨露的香气,幽然而出。我选了两罐,将快递地址发给服务员,交付给迅捷的驿使。现代的物流,已将千山万水收缩为短短两日的期待。
我几乎能看见那样的画面:两日后,在州河边那座葱绿的小区里,亲家公拆开包裹,取出素瓷盖碗,捻一撮茶叶投入。沸水冲下,那些沉睡的精灵在水中缓缓旋转、舒展,仿佛重新被赋予生命,在澄碧的茶汤中亭亭立起。水汽袅袅蒸腾,携着信阳山野的春意与阳光,在室内无声地弥漫开来。他端起杯,抿一口,那鲜爽醇厚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继而回甘绵绵。那一刻,他品出的,将不止是茶味。那里面,有我初为人祖的欣喜与告慰,有两家人因血脉而缔结的、无需言说的默契,更有借这一片茶叶所传递的、关于“根”与“蔓”的幽幽情思。
这信阳毛尖,便是最隽永的信使了。每一片重新绽放的叶,都在诉说着生命纵然历经揉捻与烘烤,终将在适宜的时机,释放全部芬芳的寓言;每一缕不绝如缕的茶香,都是穿越地理与时光的、静默而深情的抵达。
茶的暖意,从我的指尖启程,途经千里的风与云,终将妥帖地,落在另一处牵挂的掌心,融进另一盏温热的心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