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什么?
对于今天的年轻人,这似乎已成一个轻飘飘的词。在这个物质丰盈的时代,饥饿退化为遥远的隐喻——是减肥菜单上精确的卡路里,是健身App里闪烁的数字,是社交媒体上一个被调侃的标签。人们苦于营养过剩,为腰腹间的赘肉辗转难眠,为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惶恐不安。肥胖,才是这个时代的病症。
可我忘不了饥饿。那种感觉刻骨铭心,不生于肠胃,而烙在魂灵。
十一岁那年,我真正触摸到了它。
那时我在双河中学读初一。学期结束,要从学校走三十公里山路回马渡凉村的家。对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寄宿生而言,回家是一场用脚步丈量大地的朝圣。放假前一天,口袋里只剩一枚两分硬币。羞怯和自尊堵住了嘴,我不愿向同学借饭票菜票。心想,怕什么?明天就饿一天而已,走回去就好了。
清晨上路,肚里还存着昨夜两个馒头的余温,脚步尚算轻快。出双河场镇,过龙滩桥,考验才真正开始。之字形陡坡盘山而上,像巨蟒,将力气一丝丝从身体里绞出。先是腿脚灌铅,接着心慌气短,额上沁出的汗凉津津的,带着虚浮的甜腥。视野开始摇晃,路边的砂石、狗尾巴草,都蒙上一层躁动的金星。我学会和自己的身体谈判:走到那棵歪脖子李树下,就歇一阵;望见前方青白的岩壁,再歇一阵。一步,一步,不是在走,是把骨头一寸寸往前挪。
晌午时分,挣扎到隘口山顶。天地陡然开阔,天蓝得叫人心慌,云白得那样丰腴,像一种富足的嘲讽。老家刘家沟的远山在天边勾出温柔的弧线——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恰在这时,一阵风把隘口小镇面馆的香气精准推进我的鼻腔。那不是香味,是一把有形的钩子,猛地拽住我的胃,狠狠一扯。
肠鸣如夏日闷雷,一阵紧似一阵。前胸与后背,仿佛已背叛肋骨,迫不及待要贴在一起。小卖部柜台里的饼干,金灿灿的,在眼中无限放大,化作一座喷香的山。眼睛伸出了手,喉咙张开了嘴,无底的深渊在腹腔里尖啸。然而,比饥饿更锋利的,是少年浸透骨髓的自尊。它像一副铁镣,将我钉在香味弥漫的空气里,动弹不得。我成了一缕游魂,无声彳亍过小镇的喧嚷,所有声响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体内那片空虚轰鸣。
大湾的长路是烟灯山的腰带,我看不到头,我瘫倒在坡柏的荫影里,石头粗粝的凉意透过单衫刺着脊背。不敢闭眼,仿佛眼帘一合,就会坠入永夜的深井。恍惚中,听见身侧沙石窸窣滚落,那干燥的碎裂声,像生命本身在枯涸剥落。一个激灵炸醒了我:不能倒在这里!爹娘算着日子,眼巴巴盼着我呢!这念头,竟比那碗想象中的面,更生出一丝缥缈的气力,把我从荫影里“拔”了出来。
漫游在通往马渡场的公路,记忆是混沌的。密林如墨,腐叶与湿土的气味沉甸甸压在喉头。鸟鸣怪诞,光影诡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与刀尖之间。意志成了溺水者最后抓握的稻草,纤细,却不敢松。
终于到了马渡场镇。黑瓦白墙的礼堂那样堂皇,老街食肆的招幌在风中招摇,像希望的旗。可勇气早已耗在路上了。我摸着那枚被汗水浸透的两分硬币,像握着最后的符咒,走向老街转角的凉水摊。一杯,再一杯。混着薄禾味的糖水滑过喉咙,冰凉,清甜,却空荡荡的,什么也留不下。肚子依然是个沉默而固执的深渊。
离开场镇,走向回家的山沟,那点糖分带来的幻象迅速破灭。世界在眼前褪色、晃动、发黑。走到小鸡河,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走见不到人影儿的山沟了,倒下去,就真成了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改道柑子坪!那里住着我的大老爷一家。血浓于水,到了,就有饭吃。
投奔亲戚成了心中燃烧的希望,催动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梯田的坡路一圈圈,仿佛直通云霄,永无止境。在一株巨柏的荫凉里,我终于溃散,才坐下去就像一摊融化的蜡,从石头上滑了下去,仰面躺倒在上面。意识浮沉间,只觉黑暗温暖,诱人沉沦。
不知多久,一个声音穿透迷雾:“娃娃,你咋了?”
我无力睁眼,从齿缝挤出游丝般的回答:“走不动了……”
一只粗糙温厚的手掌贴上额头。迅即两手将我扶坐起来。
“你往哪里走?”
“柑子坪……大老爷家……”
“哪个是你大老爷?”
“于中润……”
“你娃儿走不动,那我背你去。”
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轻轻放入散发竹篾清香的背篓。视野高了,晃动了,路边的树一棵棵向后移动。蜷在背篓这个小天地里,我感受到真实的、虚脱般的平安。
背我的大爷,与大老爷同村,将我送到院子,一碗水没喝,几句话交代,转身走了。我连一声像样的“谢谢”都未能说出,更不曾问他的名姓。
然而有些恩情,不需要名姓承载。那一道在绝境中弯下的脊梁,那一只试探温度的手,那一个将我“捡回人间”的竹背篓,从此烙进我的生命,与刻骨的饥饿交织在一起。大老爷家的灶火很快燃起,粥饭的香气真实弥漫。那一餐,我吃得很慢,像在咀嚼、吞咽一段险些中断的人生。
那一日的饥饿,从此在我身体里住下了,成为我的一部分。它让我懂得,人的脆弱可以如此具体——具体到依赖陌生人的一次俯身;人的坚韧又可以如此抽象——抽象到仅凭一个归家的念头,便能挪移群山。它让我在往后所有丰足的日子里,依然对一粒米、一口汤心存敬畏;让我在行走人世时,总会下意识地,对那些在生活陡坡上踉跄的身影,多看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饥饿的记忆并非独属于我。它是一片沉重的云,飘过我们这个民族许多年代的天空,在无数人心田投下相似的阴影。“存钱存粮”不止是个人习惯,而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密码。外人或许不解这近乎执拗的储备,唯有经历过饥荒的人,才懂得那囤积的并非仅是物质,更是一份对抗未知寒流的温度,是一道留给可能再次干涸的生命的、隐秘的泉眼。
这饥饿,我将怀揣百年。它是我生命里一道隐秘的年轮,提醒我从何处来,又当以何种姿态,走向遥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