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回老家给二爸祝寿。
弟弟开车,老父亲坐副驾,我和哥哥坐在后排。乡间道路平坦通畅,漫坡油菜花铺得浓稠,黄得发脆。岩壁边的野樱桃肆意盛放,白如云絮,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
晴光正好,远近公路边随处停着回乡的车辆。二爸家的三层红砖楼房静立在路坎之下,房前一方小坝子,四张圆桌早已摆好。二爸过寿,只请客不收礼,来的皆是至亲好友。鞭炮声噼啪不绝,红纸碎屑零星落在餐桌间的地上。
二爸做了一辈子石匠,常年与石头为伴,肺里积满石尘,还坏掉过一颗肾。幸而父亲懂中医,常年教他调养,又经手术医治,如今年过七旬,精神依旧矍铄。
车停在公路边,刚下车,便听见有人高声招呼:“老疙兜回来了!”
喊话的是老村医徐叔,二爸的连襟。徐叔比父亲年长,已是八十有余,面色红润,身子骨依旧硬朗。他握着父亲的手感慨:“身体还好吧?多年不见,我们这些老疙兜,见一面,便少一面了。”
父亲笑着回应:“身子还算硬朗,赶上太平盛世,活个百岁也非难事。”
乡人口中的疙兜,本是树木砍伐后留在土里的老树根桩。盘根错节,深埋泥土,老而不死,春风一来便能抽枝发芽,假以时日,又能蔚然成林。乡里人上了年纪,子孙满堂,便被唤作老疙兜了。
二爸笑着迎出门来,身形清瘦,却神采奕奕。堂弟们忙着递烟送水,热情寒暄。远嫁湖北的堂妹,牵着壮实的儿子过来,一声声喊着大外公、舅舅。二爸二妈骨子里是要强的人,当年计划生育严苛,顶着罚款压力,依旧养育了两儿两女。
一进门,柴火烟气混着铁锅炒菜的浓香扑面而来。二妈带着邻里妇人在厨房忙碌。火塘里煨着几只铁罐,塘角放着一块黑黢黢的老树疙兜,烧得大半,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像一只乌贼衔着一支烟。
二爸开口:“知道你们要回来,这几天火塘烧的全是疙兜。这块青杠树疙兜,是我在楼口门坡里挖了好几天才弄回来的。”
“年岁大了,别再这般劳累,往后这些粗活,就让晚辈们去做。”父亲轻声叮嘱。
围着火塘落座,此情此景,我的心头忽然被轻轻触动,尘封的儿时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二爸这辈子,一直爱盘疙兜。
乡下柴火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平日里烧的都是碎枝茅草,易燃不耐烧,烟大火弱,灰烬又多;家中来客,才舍得烧规整的杂木柴,火旺烟淡,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唯有疙兜,在农家眼里堪比年货,寻常日子舍不得烧,总要留到大年三十的除夕夜。
一块上好的树疙兜,耐火耐燃,火势沉稳绵长。无需时时添柴照看,便能整夜红火明亮。炭火厚实,暖意漫满全屋,烟火间萦绕着木头清润的香气。老辈人都说,除夕夜疙兜火旺,能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家宅顺遂、诸事兴旺。
若是年夜火塘少了一块老疙兜,年味便缺了大半。
二爸盘疙兜的本事,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入秋天气转凉,草木水汽下沉,他便背上竹背篼,扛着锄头斧头钢钎进山。哪一面山坡藏着老树桩,哪一道土坎卧着树疙兜,他心里有谱。
盘疙兜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先刨开泥土,露出纵横交错的根系,细根一斧便可斩断,粗根深扎地底,只能顺着根慢慢挖掘。偶遇青石挡路,还要用钢钎一点点撬开。
秋冬一番劳作,屋后便码起一堆树根疙兜,静静风干晾晒。儿时的我不懂其中深意,只知道每到腊月岁末,二爸从柴垛深处挑出最大的那块疙兜,稳稳放进火塘的那一刻,年,也就悄然而至。
从前过年总是热闹。两家人聚在老屋,母亲与二妈在厨房煎炸炖煮,父亲提笔写春联,二爸清扫庭院,幺爸照料圈中牲畜。我和哥哥年纪尚小,只会帮忙贴贴春联,心思全然拴在厨房咕嘟炖煮的腊猪头上。
看猪头煮熟透了,母亲从大铁罐里捞出来,摆放在案板上。热气蹿出了屋子,满院子都香。母亲徒手将猪头肉与头骨剥离,还会从头骨里掏出一个状如猪八戒的软骨头给我们玩。我们围着母亲讨要猪嘴吃,母亲快刀切片,一人一块塞进我们的嘴里。太香了,一块不够解馋,时不时又去拿一块吃。待到正式开席,肚子已经填饱,喉咙快要冒出油来,只得离席跑出去玩,这便是“闷年”。
年夜饭过后,便是火塘边最安稳温柔的时光。
火塘四四方方,岁月打磨之下,石条被烟火熏得暗黑,触感粗粝温热。烟火顺着墙壁缓缓攀升,在屋梁檩条上积起一层黑尘。疙兜架上火塘,先是袅袅青烟,而后渗出木香,炭火越烧越红。
屋里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火塘的火光却明亮温暖。一家人围坐一处,暖意从脚底缓缓漫遍全身。父亲肚子里装着数不尽的故事,最常讲《西游记》。孙悟空七十二变斩妖除魔,唐僧心怀善念却固执念咒,猪八戒慵懒贪嘴,沙僧忠厚老实。
他语速平缓,我们听得入神,二爸、幺爸终于得闲,静静倾听。母亲和二妈还是闲不住,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着听故事,麻线穿过鞋底的嗤嗤声响,混着父亲低沉的讲述,伴着炭火偶尔噼啪炸裂,成了旧年最幸福的场景。
夜色渐深,母亲率先困倦起身歇息,而后二爸二妈也相继回房。火塘边最后只剩幺爸、哥哥、我,还有卧在板凳下的那条黑狗,陪着父亲闲话长夜。夜半时分,幺爸已然昏昏欲睡,父亲抬腕看表:“辞旧迎新了,都去睡吧。”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阖家安眠,院落归于寂静,唯有火塘里的老疙兜火势依旧。结实厚重的树根耐火十足,从除夕夜一直燃到大年初一,又绵延至初二。待到姑姑姑父一家上门拜年,拨开灰烬,底下依旧炭火通红,添一把干柴,烟火便再次明亮起来。
那些除夕夜的烟火时光,像一床厚实的棉被,将一整家人温柔包裹,温暖绵长。
思绪辗转,又想起二爸年少的过往。
爷爷奶奶离世很早,父亲身为长子,十六岁便成家立业,和十八岁的母亲一同撑起整个家。先是将姑姑远嫁,接着为二爸张罗婚事。幺爸自幼体弱,家里便供他安心读书。
后来父亲当了赤脚医生,潜心钻研医术,家里大小琐事,全都压在母亲肩头。尚未成家的二爸,成了田间地头最能干的劳力。
兄弟几人中,二爸身形最高,肩宽背阔,一身力气从不吝啬。他性子沉默寡言,心里却通透明朗。田间农事从不用旁人叮嘱,犁田耕地、除草施肥,轻重缓急,事事分得清清楚楚。十几岁的年纪,便默默替贫弱的家,扛下了一半风雨。
后来父亲让他拜师学了石匠。胖石匠师傅十分喜爱这个踏实肯干、尊师守信的徒弟。二爸打石头挣来的工钱,自己只留少许,余下悉数补贴家用。父母从此心生宽慰,他有一技傍身,往后婚事自然不愁。
不出两年,二爸如愿娶回二妈。成婚不过三月,便给他们分了房屋田地,让他们自立门户。分家之后,二爸反倒更加勤勉。每到秋冬,盘回来的疙兜比从前更多更大。
那年冬天,他挖回一棵老树根,根须盘绕,形如一只伏地的螃蟹,足足百斤。除夕夜,他把这只“螃蟹疙兜”搬过来架上火塘,火势很旺,火光映得满屋通红。母亲笑着打趣,这一块疙兜,怕是能烧到正月十五。二爸没应声,嘴角泛起微微的笑。
往后两家都添丁进口,依旧凑在一起过年,旧俗从未改变。每到腊月末,二爸总会挑出一块最好的疙兜,稳稳放进火塘,守护一屋烟火暖意。
岁月辗转流逝,我们渐渐长大,一个个离开故土。老旧木屋早已拆毁,院落荒草丛生。幺爸体弱多病,终身未娶,半生劳碌,中年早逝。二爸二妈也曾随子女去福建打工,挣了钱回来在公路边修建了红砖楼。六十岁以后,父亲劝他进城给子女带孩子,说城里医疗条件好些,可他依然坚持住在老家,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柴山林。每一次回乡,总能看见火塘里燃着一块老疙兜,火光沉稳,暖意依旧。
我静坐在火塘边,暗自端详眼前的二爸。岁月催人老,身形消瘦,鬓染风霜,火光映在他脸上,添了几分红润。他依旧不善言辞,偶尔抬眼看看众人,眉眼间皆是温和笑意。
二爸伸手拨弄塘中炭火,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脊背佝偻如弓。常年打石落下的矽肺病,总在折磨他。他从衣兜摸出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瓷缸里的温水缓缓服下。老父亲正和徐叔聊着陈年旧事。二妈看我们围着火塘久坐,笑着说道:“城里都用天然气和电炉烤火,干净又方便,哪用得着守着火塘。”
她不懂,城里万物齐全,却唯独没有这一缕疙兜烟火。城里的火,暖得了身子,却暖不透入骨的寒凉;城里的相聚,来去匆匆,再也没有一群人围坐火塘不急不躁、闲话家常的从容与安稳。
午后返程,二爸送我们到公路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低声叮嘱:“大哥,保重。”父亲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两位老人静静立在路边,像两截饱经风霜、迎风伫立的老树。
车子缓缓发动,我透过车后窗回望,二爸的身影静立路边,慢慢变得模糊。路旁油菜花依旧金黄耀眼,岩壁野樱桃花白如云霞,一如初见模样。
车子转过山嘴,二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转头望向远处的红砖小楼,烟囱里一缕青烟直直升起,扶摇而上,风轻轻一吹,便散在了山野长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