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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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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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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班人

天没亮,房门响了。

“莽子——起床上坡咯——”

母亲的声音穿过板墙。莽子翻身爬起来,衣裤搭在床尾,摸黑也能穿。跨出门,拎起街阴里那个大背篼,篾条宽疏,比他人还大一圈。黑狗从草窝里爬出来,伸伸懒腰,跟在他身边,摇着尾巴。屋后土路露水重,草叶子打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牛圈里,老黄牛躺着,嘴巴一下一下磨着。莽子打算去割牛草。山野的草长得快,他专挑嫩绿的、牛爱吃的,一镰刀一镰刀割下来,一把一把码进背篼。背篼塞满了,长庚星在天幕上闪亮,他弓着腰往回走,草尖蹭着后脑勺,篾条勒进肩膀,生疼。

到家,牛草倒进牛圈,牛站起来,哞哞地叫了一声,鼻子嗅了嗅,埋头吃起来。母亲往地里挑了几担猪粪,听到牛圈响声,就说:“再去打些猪草。”

莽子又背上背篼,往田埂边的地里走去。自家地里洋芋苗老了,枯叶盖不住一撮撮嫩绿的鹅莲草,正是收洋芋的时候。莽子一厢一厢地割洋芋苗,连鹅莲草也一起割了。把地腾出来,正好让母亲挖洋芋。人吃洋芋猪吃苗,也算是给猪吃大餐了。背篼装满,平地里起来有些吃力,差点把鞋底撑烂了。背回家还得砍猪草——猪草刀落在木板上,嚓嚓嚓的,猪草剁成碎末。砍满一筐,倒进大锅,添水,生火,煮猪食。火塘里也丢把火,生火煮饭。两边爨火,灶膛火塘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猪食咕嘟咕嘟冒泡。煮熟了,舀两勺米糠拌在锅里,一桶一桶提到猪圈,倒进石槽。几头猪拱过来,咚咚咚吃得欢。

太阳爬过了屋后的山头一丈多高,照过屋檐进家门口了。等到父母回来,莽子肚子饿得发慌,浑身没劲。一家人才端起这么暗的早饭——苞谷面糊糊,有时加几块洋芋,几块咸菜。扒拉两碗。太阳照亮了竹林对面的窝堂堂山梁,山道上出现了一串背书包的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吵着。莽子赶紧背上布书包出门,走两根田埂,沿着梯子坡石梯下去,跟同学们在小河沟的石桥边汇合一路,去村里的学校冷堂坝。

住校的李老师摇起铜铃,叮当叮当,声音传遍村子,四面八方的学生都赶紧跑来,各班的教室里就想起了读书声。下午三点多放学,莽子肚子早瘪了,他一路小跑回家。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在屋角地上摸一根红苕削了皮生吃,填一下肚子。或从大石缸里舀一瓢水咕嘟咕嘟灌进肚子,也就饱了。要么牵牛上山,要么再去打猪草。牛要放到天黑,他牵着牛绳,让牛在坡上吃草,自己也不闲着,顺便割一捆柴背回家。周末更忙,要专门上山打柴,备足家里需要的柴火。

等父母从地里回来,天已擦黑,母亲生火煮夜饭。灶膛亮起来,一家人先把鸡赶进笼,猪喂了,再坐下来吃饭。天黑透了,大山都隐入黑夜,地坝正对的天空,亮起了繁星。

第二天天不亮,又是同样的日子。农活一件接一件,永远干不完。

父亲下地时,衣兜里总揣着一本薄薄的《汤头歌诀》。别人挖几锄头,累了,蹲到田埂上抽烟歇气。父亲不抽烟,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本书,嘴唇翕动着,偷偷默背。晚上从地里回来,母亲在灶房里煮饭,父亲就着油灯看医书,神情专注,两耳不管猪叫牛叫。母亲喊他添把柴,他嗯一声,半天不动。

有时父亲和母亲正在地里干活,远处有人急匆匆跑来,隔老远就喊:“于大哥,快去看看我家娃儿,烧得说胡话了!”父亲把锄头一撂,也不多说,回家背上药箱跟着来人就走。母亲从不埋怨,也不说“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之类的话,自己弯下腰,一个人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莽子那时候在村小读到了三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教自己语文的老师就是同住一个院子的四老爷。四老爷在爷爷那一辈是老幺,大老爷住在另一个村柑子坪,二老爷也住这个院子,自己的爷爷就是老三,不过早就去世。三房人共住这个叫新房子的三合院。莽子在学校里颇有优越感,因为是四老爷教自己,没同学敢欺负自己。课堂上常开小差,左顾右盼,有次从竖着几根木条的窗户看出去,竟然看到了母亲一个人在骄阳下在黄泥��苞谷地里除草。莽子不是读不进去,是不太当回事。课堂上该走神还是走神。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山里人嘛,长大种地,种到老,种到背驼了,腰直不起来,还在地里。

四老爷放学回来,打开自己家的门,就会抱柴生火,煮一碗面吃,算是过午。晚上家人回来正式生火煮饭,才是吃夜饭。莽子有一次放学回来,见到弟弟关在屋里哭,弟弟吵着饿了。莽子家的门槛有两尺高,弟弟站在门槛前,翻不出去。莽子心想,背上弟弟去四老爷家看看,或许能讨一碗面给弟弟吃。四老爷用吊罐子炼油煮面,猪油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这个时候院子的大人都在坡上劳动,院子静悄悄的。四老爷盛了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莽子和弟弟坐在火塘边眼巴巴地看着。四老爷说,剩下的就给祥子吃。莽子心里可高兴了,就等做四老爷给祥子舀一小碗面汤。可是,四老爷再舀了一碗,连罐子底都刮了,自己吃的干干净净。眼看着四老爷洗碗,唱歌,莽子背上弟弟回去了。那一天下午的太阳在莽子眼中特别亮,永远都记住了,太阳偏西,阳光从西边屋顶斜射在院子里石板上,明晃晃的,滚烫烫的。

哥哥欢郎在乡里读初中,每礼拜回来一趟。学校给学生蒸饭吃,一盅米饭,一勺子胡豆瓣酱,就是学生的一顿饭。哥哥吃了一个礼拜的酱拌饭,周五下午放学走十里山路回到家,最馋的就是母亲用猪油炒的菜。每年杀年猪,猪肚子里有厚厚的边油,边油抹盐后捆起来吊在木楼顶上。每隔一段时间会切一截,切成颗粒,放进油罐子。母亲从油罐子里挑一块四四方方白花花的猪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炸开。炒好了菜,锅里还剩一点油渣儿,母亲用锅铲捻干了,挑到哥哥碗里,说:“多吃点油星。”哥哥埋头扒饭,莽子在旁边看着,直咽口水。

礼拜天下午,哥哥背着米和咸菜回学校,莽子站在院门口看。哥哥对他说:“好好读书,一定要考到街上去。”他哥走得不快,拐过那片竹林,人影就看不见了。那时候很多学生读完冷堂坝小学,考不上乡上初中,就回家和父母一起种地了。哥哥是个奇迹,不仅考上乡初中,初三还被抽到离家三十里远的青松岭集中班,那里集中了全区最好的老师。通过集训,哥哥考上了师范。

父亲在莽子读四年级那年决定去成都进修中医。为筹集学费,家里卖掉了一间瓦房。走的那天,天还没亮,父亲背着帆布行李站在院坝里,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又转头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锄头和扁担。最后看了一眼莽子。

“你留在家里,多帮衬你娘。”

说完就走了。雨后初晴,山里雾很大,他走进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父亲去成都后的日子,家里空了一大块。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还在地里。莽子放学回来,还要接着干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活:挑水、砍柴、喂猪、煮饭。母亲在地头忙,弟弟祥子没人看,常被关在家里,有时哭,有时睡,只等莽子回来陪陪他。莽子一边烧火一边留神弟弟,怕弟弟碰着刀,怕他玩火,更怕他掉进粪坑。有一次弟弟在屋后爬上李子树,被卡在树丫下不来,哭了半天才被发现。灶膛里的火映着莽子的脸,他还不到十岁。

日子一天一天,像屋后那条山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头。

院子里的二娘跟母亲年岁差不多,逢雨天便有闲时,常过来坐着唠嗑。两人坐在火塘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话。那天莽子在旁边剁猪草,刀落在木板上,咚咚咚响。

二娘看着莽子,说:“你家莽子真能干,才多大个人。”

母亲笑了笑,手上针线没停,说:“往后啊,莽子就是我的接班人了。”

刀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去。

莽子没抬头。但那几个字落进了耳朵里,扎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没听明白,是听明白了才睡不着。他见过村里那些“接班人”——他二叔,他大伯,渊爹,坎上院子的欧家人,刘家人。他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腰弯了,腿瘸了,一到阴天就喊疼,可天一亮还是扛着锄头出门。母亲的这句话,是在夸他,也是在安排他。

他不想这样。他听过大人们调侃种地,叫“修地球”,还很形象地描述“脸朝黄土背朝天,一把汗水摔八瓣。”

但他也说不出“我不干”。母亲手掌上的茧子比他的更厚,她一个人撑了这个家,说出来就是忤逆自己的母亲。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爬到学校后面的大石头上坐着。大石头有一间房子那么大,高高地凸起在菜地里。冷堂坝的风是从天边那些山林里吹来的,跑了几里路,很大,吹得他的衣裳鼓起来。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他突然想,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每天割牛草、打猪草、砍柴、放牛……永远干不完,永远没有头。他不敢往下想了。这时他想到了父亲。父亲在遥远的成都,有多远呢,比天边还要远得多,比白云更远。父亲不甘心一辈子留在地里,所以才会在地里偷偷背汤头歌诀,才会去成都进修。他又想到了哥哥,想起哥哥说的话。父亲能走,哥哥能走,他也能走。反正不能当母亲的接班人。

只有一条路:读书。

清早割牛草打猪草时,村子里有人在唱《苏二姐》:清早起来哟去放牛哦,苏二姐……莽子背篼里塞着课本,一边干活一边默念生字。旁人笑话,他不理。放学路上别人追着打闹,他低着头想算术题。晚上等家人都睡了,他点上煤油灯,趴在桌上写。灯芯拨到最小,省油,但也暗,字迹影影绰绰的,脸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冬天冷,土墙四处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把双手夹在腿间暖一会儿,再抽出来写。煤烟熏得眼睛发红,鼻腔里全是黑灰,母亲起来看见,说睡了吧,他嘴上应着,等母亲回了屋,又把灯点上。

第一次测验,全班十一名。

他把卷子攥在手里,放学后又去了那个土坡。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暗红色。他把卷子展平,看了很久。

他不是笨,是以前没用心。后来就慢慢往前赶。月考进步一点,期中又进步一点,期末进了前三名。数学老师在教室里摸过他的脑袋,说“脑瓜儿还灵,肯用心的话,能考上街。”

这句话让他满心欢喜。

四年级期末,莽子考了全班第一。小学毕业,莽子考上了区中学的尖子班。全区就招两个班,他是乡里前三名。成绩贴出来那天,他跑回家,母亲正在灶房里煮猪食,锅里的红薯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说:“妈,我考上了,区中学尖子班。”

母亲拿勺子搅了搅锅,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个个都想跑。”

父亲从成都中医学院进修回来在乡卫生院当上了正式医生。祥子该上小学了,父亲就把他接到街上读书。

哥哥欢郎那时正在县城读师范,把青松岭集中班发的学习资料都给了莽子。泛黄的纸页,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破了,被浆糊仔细粘过。莽子视为珍宝,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书桌里,一有空就翻几页。

区中学离家三十多公里路,莽子要长期住校。一个学期结束,才能回家。

初一第一学期结束,莽子从双河中学徒步回马渡凉村老家。不知道这么远走回家有多艰难,第一次尝到差点饿死的滋味。

初一的他没多少阅历,放假前饭菜票早已用尽,身上只剩两分钱,又不愿向同学开口,也没把握借得到,只想着饿一天总能撑到家,一大早就跟着同路同学出发。

路上同学越走越少,一路走到隘口时,只剩莽子孤身一人。

正午日头毒辣,碧空如洗,白云软似棉花,可这空茫与柔软,反倒压得他喘不过气,索性不敢看天。隘口面馆的香气像浓雾钻鼻,肚里饥肠绞动如雷,前胸后背紧贴着,薄得像张饼。小卖部玻璃罐里的黄澄澄饼干,看得他眼里像伸出手,却不敢深想滋味,怕自己失控;自卑与胆怯如镣铐,让他张不开嘴求助,迈不开脚上前。

莽子实在走不动,靠在坡柏树荫下歇一阵,却不敢闭眼——怕一合上,就再也睁不开,坠入永恒黑暗。可停歇不敢久,背后沙石被晒得滚烫开裂,簌簌滚落,像是预警,他猛地起身,心里念着盼他回家的爹妈,若被落石砸中,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凭着这念想,深一脚浅一脚往马渡场镇走。过观音庙转山梁,便进了大湾——烟灯山半山腰的土路,藏在密林中,这天走起来,竟比平日长了十倍。腐叶、湿土、草根的腥腐味裹得人作呕,林间怪鸟啼鸣、异响阵阵,让人心惊,想走出山林的意念,如落水人拼命挣扎。

好不容易走出大湾,马渡场镇的黑瓦白墙终于出现,乡政府大礼堂比老街板房醒目。老街上该有吃的,莽子心想必须吃点,不然定会倒在路边,可两分钱连五分钱的麻粉都买不了,又无熟人,终究没敢进面店。转角赵家凉水摊,一杯糖水一分钱,莽子递出掌心攥热的两分钱,喝了两杯,甜中带点薄禾味,却软滑得撑不起空肠胃,肚子依旧瘪着,钱已花光,只能匆匆赶路。借着那点甜味余劲,脚步轻快几分,走出场镇往凉村去。

甜劲转瞬即逝,饥饿卷土重来,腿脚沉重,头昏眼花。走到小鸡河,莽子改道柑子坪——不仅近半程,更因柑子坪住着大老爷,去了定能讨口饭,不至于饿死。

这念头像根蛛丝,拴着莽子挪动双脚。去柑子坪的坡路在梯田间迂回,没爬上山梁,便见一株大柏树,浓荫下青石凉浸,莽子坐下就像抽了筋骨,软如面团,一沾青石便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苍老声音:“娃娃,你咋了?”

莽子无力睁眼:“走不动了。”

粗糙的手摸了摸他额头:“往哪去?”

“柑子坪,于中润大老爷家。”

“娃儿走不动,我背你去。”

睁眼一看,是位背竹背篼的老大爷,他把莽子抱进背篼,弯腰稳稳背起。不用赶路,又知能到大老爷家,莽子反倒清醒些,蜷在背篼里,看着老大爷后颈刀刻般的皱纹嵌着黑泥,他踩在土路上一步一喘。

到了大老爷家,一家人立马生火煮饭,铁锅里糙米咕嘟冒泡,厚墩墩的米香撞得莽子眼眶发酸。背他的老大爷和大老爷是同村,没多言便拎着背篼走了,莽子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也忘了问他姓名。

那夜,他吃了两海碗糙米饭,肚里实墩墩的,像揣着暖石头。住了一晚,次日便恢复元气,跑回了家。

那一路的饥饿,他扛过来了。生活的艰辛,也在这一路的饥饿里,被他在心底反复咀嚼,渐渐变成了一股劲——他要努力读书,他要去山外面,找自己的路。这份饥饿,从此刻进莽子骨子里。

初中三年,那本旧习题集被他翻烂了。每一道题都做过不止一遍。成绩一直排在前头。

毕业那年,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师范。

莽子到街上邮政所领到了录取通知书,手有点抖。回到村口时已是下午。母亲在地里薅草,老远看见他,直起腰来。莽子跑过去,把通知书递给她。母亲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看不懂上面的字,但认得那个红章。

她抬起头,看了莽子一眼。

“你也考起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个个都争气。”

父亲在乡卫生院当医生,白天坐诊,晚上看书。那些年,父亲名气越来越大,远近几个乡的人都找他看病抓药。父亲有一回带祥子回家。那时祥子已经读四年级。母亲见他们回来,高兴了一阵,转头对祥子说:“去,把牛牵出去放放。”

祥子不干。他正摆弄父亲的收音机,调来调去,里头吱吱呀呀响。他听得入迷,头都不抬。

母亲声音沉下来:“莫看现在多洋气!以后还不是要回来接我的班!”

祥子犟嘴,脖子一歪,喊:“我要当干部!我才不回来呢!”

母亲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愣在那里。父亲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祥子没有食言。他读书和两个哥哥一样认真。父亲穿白大褂的样子,两个哥哥当上老师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初中毕业,祥子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当上了乡镇干部。

母亲后来不再提“接班人”的事了。三个儿子,没有一个留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守着那个老院子,她种的庄稼总是长得好,收成好;猪儿喂得肥,年年都有年猪杀,一家人都有肉吃。村里的人都叫她“包铁匠。”

事实上,村子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当“接班人”,一个接一个,都离开了村子,走出大山去遥远的深圳务工。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有的人挣了钱回村给父母修了新的楼房,有的举家搬到镇上、县城,有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莽子三兄弟都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母亲再也不让孩子们干农活。“回来就是耍的,耍两天就走。地里的活我自个儿干得动。”

中年以后,莽子有天跟妻子说,等退了休,一起回老家住,也去弄点田地耕种。

为啥呢?妻子问他。

他说不上来。他只记得,那个每天割牛草、打猪草、砍柴、放牛、在煤油灯下写字的少年,已经走了很远。他有时候觉得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还记得母亲指望着他接班,有时候又觉得已经回不去了。

可是,每回去一次,就揪心一次。故乡的田地荒芜了,熟悉的人越来越少,森林更加茂密,儿时的田埂、小路都消失不见。如今两鬓斑白了,少年时候的事情反倒记起更多,心里越发牵挂故乡,真的想回到故乡去守住那份土地,像母亲一样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农人,踏踏实实在土地上耕耘,流汗,收割一茬一茬的庄稼,安安静静迎接每一个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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