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落村

1

走进卒落村，最先接住我的，是满眼的绿。很久没有走过这样的路，只容一人行。纤细的植物会时不时掠过我的裤边、衣角，仿佛前世已相识，今生还要牵绊我，舍不得我走。索性抽了两支，插入包中，与我同行。

走在队伍中间，莫名的喜悦总会轻上心头。喜悦源于这条小路，源于这群人。我踩着你的脚印前行，仿佛完成一场无声的对话。风从山谷吹来，带着醉人的气息，原本阴郁的天，突然亮起来。

一只黑黝黝、两寸长的虫子，在我脚边快速蠕动着，我轻巧躲过。很诧异！我竟然没有尖叫。一个人的成熟，先从不动声色开始。思量的间隙，虫子没入更深的绿处。回头望时，来路隐没在起伏的草浪里。我们这群人，在卒落村的山涧，像一粒粒移动的点，洇在无边无际的绿意中。

山路一转，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近处的绿，饱含水气。放眼望去，山的背后是青黛色的剪影，轮廓分明。最远的山峦，化作云雾，虚虚地浮在天边，若有若无，宛如仙境，宛如你轻轻抹过我的心，留下几分空灵的遐想。鸟鸣悠悠传来，荡过山谷，在静谧的午间，画上清脆一笔。

2

燕子洞。我站在高处，找一棵树，稳稳地靠着，再抓住眼前一根树枝，以安全舒适的姿势，双脚瞬间离地，把自己悬挂上去。仿佛自己成了燕子洞前一只停歇的鸟儿。这样的惬意，好久没有尝试过。

像一个天然的豁口，半敞着，露出斑驳的石壁。壁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孔洞，密密匝匝。是千年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还是这些洞穴本就是燕子的窝？我没有看见燕群绕湖飞舞，然静谧的洞壁，更显壮观。

偶尔有几只燕子，被欢笑声叫醒，扑棱棱从洞里飞出，掠过湖面，在空中绕个圈，又倏地隐入洞中。只有唧唧的余音，弱弱地留给天空。

我依旧依着树枝，晃晃悠悠，听风从耳边穿过，清爽且温柔。再听这山、这水、这千年的石，说着我不懂的话。

“不敢下去？”“是，我不敢下去。”其实远观，也是一种幸福。把自己放在安全的距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无需靠近。让山水自顾自帅着、美着，我不打扰。燕子洞也叫燕子窝，名字里便自带着几分窝心的暖意。

3

抓住铁链，跨阶而上。脚下的台阶并不规整，细碎的沙石与泥土混合，不均匀地铺在蜿蜒的山道，此处的路旁没有绿草相迎。左边是太平湖，湖水如镜面，照着天空的影子。右边是巨岩，壁上覆盖着青苔，不规则的水痕，顺着石头的纹理慢慢流淌。

岩壁上的细草，附着纹路生长。根无须扎进厚重的黄土，给它一点柔软，便让生命不慌不忙，不与娇花争艳。一身朴素的青、顽强的韧性，便能承接住属于它的朝露与暮色。

“仔细看看，这上面有蜗牛。”牛书记指着岩壁说道。凑近了看，果然不止一两只。大大小小的蜗牛，吸附在岩壁上，被我们的声音吓得一动不动，怯怯地缩着，保护着自己。

“看，火车！”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回身望去，太平湖躺在群山间，陇海铁路穿湖而过。一列火车缓缓探出头来，随即轰隆声滚滚而起，车轮碾过铁轨的铿锵，贴着湖面传来。一列火车行驶在湖面上，行驶在群山之间。

斗转星移，我在此刻看火车，你在干什么？

而你就像这列火车，轰隆隆碾过我的生命线，偶尔还在骨血里震颤。火车隐入群山，正如你隐入人海。火车来过，什么也带不走，只带走满车的故事；你也来过，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难以回望的岁月。

群山合拢，湖面如镜，山谷重归寂静。岩壁上的蜗牛探出触角，仿佛在窥视，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燕子洞如一位沉默的老人，守在山水之间，等着燕子归来。这蜂窝般的孔洞里，纳入多少风霜，藏着多少故事。

4

在卒落村，有两棵白杨树，猝不及防，撞入眼底，瞬间牵住我的目光。它们生得极有风骨，挺拔笔直，向着高远的苍穹舒展枝丫，一身清傲，全然没有旁树的虬曲。

两棵树彼此独立，树枝却触及依偎，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疏朗而生。风拂过树梢时，叶子轻轻摩挲，独立且眷恋的模样，藏着最动人的相处之道。满眼都是澄澈干净的生机，纯粹到不染半分尘世的烟火。

高高的枝丫间，筑着一方鸟窝，小巧而简朴，悬于绿意深处，独有的安宁与温柔，为这清冷的白杨，添了几分暖意。

更让人心生惊奇的是，光洁挺拔的枝干上，悄然生着一簇罕见的伴生菌，依附于树干，与白杨共生相依，静雅生长。这样的景致极为难得，走遍万千林木，独独在这两棵相守的白杨树上。难得一见，清奇又珍贵。

想来这是两棵相爱的白杨。生得纯粹干净，树心无杂念，淡然立于山野，兀自清欢，才孕育出这般独特的灵秀。守着不卑不亢、相依有度的温柔，站成卒落村最动人心魄的一抹景致。

驻足凝望良久，心里满是触动。这世间最好的相伴，大抵便是如此。各自独立挺拔向上，彼此相依安然守望，这独一无二的珍稀与美好，让诗意绵长。

踏入卒落村，方知心安不在远方。脚下芳草萋萋，耳畔清风徐徐，折两支草木的清香，装入背包，陪我走一程。

远山不语，静水含情。心在此刻安宁，寻得一处栖息地。我扯出一缕有你的灵魂，安放在这片山光水色里，任它与草木相融，随清风飘散，从此不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