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

我出生于80年代，在广西三江北部的一个深山侗寨——八斗村。在我的记忆里，我家过年是跟别家不一样的。侗族没有过年包饺子的习俗，而我家大年三十的饭桌上，总比别人家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每当想起小时候过年吃饺子的情景，我都要馋得流口水。我家的饺子可大个了，胖得像小猪，白的透亮，冒着热气，闪着亮光——咬上一口，那味道别提有多香了。

小时候，我们总盼着过年，缠着婶婶快点儿包饺子。一提到包饺子，我们就瞬间变勤快了，择菜、洗菜、挑水、擦桌子、洗擀面杖又烘干、找柴火，什么都干，把需要的材料备得好好的，就等着婶婶拿面粉来做饺子。婶婶洗手准备时，我们就开始喊着，“快来呀，快来呀，要做饺子啦”。

看着婶婶把一大袋面粉倒一半进大盆里。她说，面粉不能全倒进去，万一水放多了，就没有面粉来加，饺子就弄不成了。她用手把像小山一样的面粉堆拨开，在中间弄一个大坑，把温水倒进大坑里，然后再把外边的面粉一点点地跟水搅拌，再慢慢把面粉揉成面团儿。婶婶叫我们把桌子擦干净，再撒上一层面粉，然后，她就把面团儿放上桌子，在桌上揉。婶婶的手劲可大了，很快就把面团儿揉得软软的。婶婶说，软软的面团才好包饺子，煮了不容易裂开。

为了快点吃上饺子，这时候我们超级乐意帮忙的。早就心里痒痒的，想要快快上手了。只是婶婶开始是不给我们动的，要等她把面团儿揉软了，才给我们。一人一小团，这可太好玩了。我们学着婶婶的样子，把面团儿揉成条，像擀面杖那样粗。婶婶用刀把这长条条切成小段，我们把这些小段的面团用手掌一压，就成了一块面饼。婶婶说，这样还不能包饺子，太厚了，饺子不容易煮熟，还不好吃。

婶婶拿来一根擀面杖，教我们擀皮。左手捏着面皮边缘，右手滚动擀面杖，左手快速转动——转一圈，一块又薄又圆的饺子皮就做好了。

婶婶擀的饺子皮又快又圆，还很薄。再看我们的，大家都哈哈哈地笑起来，姐姐的是椭圆形，堂姐的薄厚不均匀，我的没个形还多长几个角，堂弟的擀得劲太大破了个大洞。

擀面杖只有两根，婶婶用一根，我们六个是轮流来的。哦，是四个，两小妹轮不到她们，在捏小猪玩呢，圆圆的脸蛋上都是面粉，真跟个小脏猪似的。

妈妈把肉剁成泥，大白菜也切得细细的。但得由婶婶来拌馅，婶婶的父亲可是做饺子的高手，她可是外公亲传的弟子，那饺子馅的味道才最正宗。婶婶往肉盆里倒一点茶油、酱油、盐和五香粉，把肉拌匀，再放白菜和葱花。大肉的红色跟白菜的青色一起，这色泽光看着，就觉得好吃。

婶婶把饺子馅弄好，我们就一起包饺子。婶婶教我们把饺子皮放在左手上，把饺子馅放在饺子皮的中间，不要太多，等下包不住要露馅的。然后，把饺子皮合上，再用点力捏饺子皮半圆形边缘，把口封好，这样一个漂亮的饺子就包好了。

听着婶婶说的，好像挺简单的，可自己动手就太难了。饺子皮比我们手还大，小小的手总拿不好爱掉馅。我们包的饺子，不是馅漏出来，就是皮弄破了，看着油乎乎的。跟婶婶包的饺子没得比，她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个个都一样，像打了胜仗的解放军正在列队庆贺，而我们的饺子就跟打了败仗的土匪似的，东倒西歪的。

我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还要盯着灶台添柴火。要把火烧得旺旺的，大火煮饺子，才熟得又快又好吃。

婶婶包得很快，没一会儿，簸箕就要被装满了。我们催着，快点煮饺子了。妈妈把饺子都放到烧开了水的大锅里，盖上锅盖。婶婶说，煮沸了，还要再放一碗冷水，这样再煮沸两次，饺子才熟透，才最好吃呢。这时候，我们哪还有心情包饺子，都拿着碗筷坐在边上，伸长脖子等着吃饺子。

很快，锅里的饺子煮沸了，热气猛得要把锅盖冲翻。妈妈快速走过来，拿起锅盖，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过一会热气散了，才看到白白的饺子胖乎乎地在锅里翻腾，可爱极了。香气随着热气散出来，满屋子都是，馋得我们口水直流。妈妈倒了一碗冷水到锅里，又盖上锅盖。

“还要再等等！”婶婶一边擀饺子皮，一边笑着对我们说。我们一大家子都爱吃饺子，婶婶还要包好多饺子呢。

终于盼到饺子出锅了，妈妈用漏勺把饺子舀到大盘里，给阿莽（曾祖母）先盛了一碗，又给阿萨（奶奶）和阿公（爷爷）各盛一碗，然后才到我们。我们就自己动手往碗里拨，多拨点，太好吃了，一个个赞不绝口，简直是人间美味。

听我们的夸赞，婶婶笑着说：“外公包的饺子，才是真的好吃！”婶婶接着又说，外公调制的饺子馅最香，他剁的肉馅特别细，吃起来更爽口。他擀的面皮特别快，擀面杖挥动得快到你都还没来得及看清面皮，他就已经完成好几块了。他擀的饺子皮还特别薄，个个都一样大，圆圆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包饺子更厉害呢，宽宽大大的手，一抓就是一个漂亮的饺子，各个都一样，摆在簸箕里整整齐齐的，跟部队的练兵场一样。婶婶说着，眼里闪着光，那是崇拜，是敬佩，是深深的思念。

爷爷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给我们讲外公的故事。爷爷说，外公是东北人，那里的冬天屋外全是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白的。东北人过年都要包饺子的，婶婶从小就跟着外公过年，一起包饺子吃。现在，婶婶来我们家，我们过年也要包饺子。

爷爷还说，外公可厉害呢。他在东北打鬼子抗日，是勇敢的小八路，把鬼子都赶出中国。后来，他又参加解放军，扛着枪，从东北一路打仗到广西，是解放全中国的大英雄。

我们没见过外公。听大人们说，外公在堂弟出生前，就过世了。我那时也才一岁多，我们都还小，没有亲眼看到外公包饺子的样子，没吃过外公包的最香的饺子。但我们从爷爷和婶婶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已经把外公包饺子的画面，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画面，深深地烙进脑海里。

而我们对外公的了解，也就这么多。

直到今年，我在挖掘乡土文化红色记忆的时候，才想到要进一步去了解外公。于是，我央求婶婶的母亲：“外婆，给我讲讲外公的故事呀。”

外婆如今已93岁，记忆大不如前。但对外公的事，还能记得一些。

外婆说，外公叫陶元义。她不记得名字怎么写了，当时我还以为是“桃园结义”的园。我问外婆是怎么认识外公的，脑子里闪现着各种浪漫的情景。外婆没有多说，只一句：“是长辈介绍的。”结婚时外婆21岁，外公36岁。

那时候刚解放不久，外公被安排到八江工作。具体是什么职务，生平有哪些事迹，外婆已经记不清了。

外婆说，外公十几岁时，日本侵略东北，他就跟着八路军，帮做饭打杂，后来就参加抗日打鬼子。打完鬼子，又跟着解放军从东北一路打到广西，解放中国。外公打了很多仗，他偶尔也说一点战场上的事，在枪林弹雨中如何艰难地躲避敌人守护阵地。外公身上有无数的伤疤，头上也全是，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戴着帽子，不想让别人瞧见，怕大家一个个地都来关心，问很多问题。

婶婶看着我跟外婆对话，笑着说：“我姐还保存有一些外公的奖章和日记，去问问她应该会知道更多关于外公的事。”于是，我约上堂姐堂妹一起去看望大姨，去看看外公留下来的宝贝。

许久未见大姨，她消瘦了许多，说话声音也轻了，精神还可以。大姨说，几十年，家搬了很多回，现在就剩一点点了。大姨拿来了外公的奖章和日记本，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外公的宝贝，虽然剩得不多，但分量更沉了。

大姨把外公的宝贝一件一件的摆出来，我们凑近看——

这一枚红色五角星是帽徽，中间凸起，棱角分明。

这是一枚八角星形纪念奖章，呈八角星芒状，红色的圆形中心区域内，正上方是红色五角星，下方是天安门和华表。

这枚是“五四慰问章”，十角星芒状，中间有一颗红色五角星，中间有天安门层楼，下方是交叉的冲锋枪和橄榄枝，背面还铸有“全国人民慰问人民解放军代表团赠1954.2.17”字样。

这枚是华北解放纪念章，圆形的镀金章体，边缘环绕着橄榄枝，中间站着一位手持步枪、身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身后是一面飘扬的八一军旗，底下刻着“崋北解放纪念”。

这枚是华中南解放纪念奖章，圆形铜质镀铬章体，一位身背步枪的解放军战士，双手高举一面军旗，战士被一圈麦穗环绕，右侧刻着“解放崋中南纪念章”，底下标注年份“1950”。

还有一枚全国解放奖章，圆形的铜质章体呈金黄色，上方是一颗立体的五角星，下方是天安门城楼浮雕，五角星两侧刻着“1945”和“1950”，中部是“解放獎章”，下方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一九五五年 北京”，最下边是奖章编号“C15840”。

在这些亮闪闪沉甸甸的奖章中间，还有一枚水晶印章。它是外公的私人印鉴，上面刻着“陶元义印”。

旁边还有一本小小的翘起来合不上的小红本，上面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复员军人证明书”黄色的字，下边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翻开这本小册子，第一页是证书编号，第二页有一张毛主席的画像，第三页是毛主席的题词“发扬革命传统 争取更大光荣 毛泽东”，再下一页就是证书的内容“陶元义，系辽宁省庄河县三区南扶村人，于1945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再往下翻，一张小小的照片，这就是我们的外公。外公穿着旧军装，长脸高鼻梁，眼睛炯炯有神——外公真帅！

还有一本深灰色被磨得有些破损的书，封面有凹凸花纹，右上方竖着写“保衛和平”四个银色的大字，字凹进去非常醒目。大姨说，这是外公的日记，跟了他一辈子，里面写了很多事。可惜前面被撕下来很多页，有可能是打仗时候写的日记，现在就剩一些工作后的日记了。

翻开外公的日记，看到被撕掉的痕迹，我的心一阵发紧。现在看到的第一页，顶上写着“军衔鉴定材料”，下边是日期“55年2月10日星期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记录着外公的思想、学习、生活和工作情况。字里行间，我能感受到外公始终坚持斗争，没有动摇；工作中，他刻苦耐劳、责任心强；学习上，他珍惜机会、勤奋刻苦；生活里，他约束自我，不断提升思想高度。从外公的文字中，我也读到了那个年代的复杂与不易。

我们惊喜地发现外公的日记中还夹了一份修业证书。封面写着“中華人民解放軍文化學習修業證書”，是外公在1953年修完高级小学语文课程时宜山分院颁发的证书。证书上写着，外公那时已经35岁了。

外公从小就南征北战，没有机会学习文化知识。如今，外公的日记写得这么好——那是在战争的缝隙里、在忙碌的工作中、在琐碎的生活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外公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更令我们开心的是，从外公的日记里我们找到了他的个人简历。虽然只是从1945年之后的简历，但能让我们更加了解外公的生平经历。

1945.10  北满自治团 战士

1945.12  松江军区七团六连 战士

1946.02  松江军区七团 班长

1946.11  松江军区七团一营 侦察员

1947.01  松江军区七团一营 战士

1947.05  松江军区七团一营 班长

1947.11  东北军政大学 学员

1948.07  49军146师436团1营2连 付排长

1949.10  49军146师436团1营2连 排长

1950.01  广西柳州军分区柳江县大队 付连长

1951.07  广西柳州军分区柳江县大队 连长

1951.10  广西柳州军分区教导队 学员

1952.06  宜山军分区三江县七区 武装队

……

这份简历，记录了外公从旧中国的伪满洲到新中国的广西三江，从北满自治团的小战士到解放全中国的大英雄。

这时，我仿佛看到了外公踏遍万水千山，从血雨腥风中朝我们走来，他满是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在轻声地说“值了”。

外公，您做的饺子最好吃。您奉献一生，就是为了让千家万户可以过个团圆年，可以一起包饺子，一起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