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季节都很美,我喜欢春天的似锦繁花,夏天的郁郁葱葱,冬天的皑皑白雪,更喜欢秋天的累累硕果。
我喜欢秋天,喜欢它挂满枝头如灯笼红火的柿子,喜欢它铺满大地如黄金般灿烂的稻田。秋天的风都带着柿子的甘甜,带着稻谷的芳香,带着丰收的喜庆,带着晨霜的清凉。
秋风呼啸,恨不得把树叶吹光,让红扑扑的果实显露出来,催促人们赶紧摘回家,否则无情的冬天很快就要到来,会毁了它们。
狂风掠过板栗树,咚咚咚,熟透的板栗从树上应声而落,砸到树下拾板栗的孩童。他们不觉得疼痛,反而像被秋天亲吻过一样,笑着、闹着,飞快地跑去迎接……
秋风习习,卷走我半生的疲惫,带着我回到童年的故乡。
那一瞬,仿佛时空折叠。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耳边已是稻田里风吹稻浪的沙沙声,鼻尖也浮起一股久违的稻草清香。
金灿灿的田野里一片忙碌。母亲挥舞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着那结满谷粒的稻秆。她偶尔直起身,望了望身后那一摞一摞的稻谷,嘴角轻轻上扬。打谷机轰隆隆地响着,父亲用有力的大脚不停地蹬着脚踏板,将沉甸甸的谷穗一个劲地往打谷机里送,黄澄澄的谷子从飞转的滚筒里跳出来,堆成一座小金山。烈日下,父亲那黝黑的脸上爬满晶莹的汗珠,他没有片刻休息,还不停地催着我们快点帮他递稻谷。姐姐帮着将母亲割下的稻谷运到打谷机边上,妹妹和我也不停地将一大把一大把的稻谷递给父亲。那时候的秋风格外清爽,夹杂着稻谷的清香,沁人心脾,带走了劳作的疲惫,带来了丰收的喜悦。
收完谷子回到家,一想到满树甜甜的柿子,我们就不觉得累了,又飞快地跑到屋后,爬上那挂满红彤彤果子的柿子树。拿着爷爷特制的摘柿子的长竹竿——这竹竿的一头上安装着一个铁钩和一个小网兜——我们用铁钩钩住枝头上的柿子,用力一拉,柿子就咚的一下掉进网兜里。既不用冒险攀高枝,也不怕柿子摔在地上烂了去。
爷爷总守在树下指挥摘柿子,乐呵呵地说:“前面的这个熟透了,从下方勾住柿子柄……”
奶奶在屋后忙碌着喂鸡、打扫卫生……嘴里还不停地叨叨着:“小心些,可别摔着了,我的小祖宗……”
柿子的甜还在嘴里,板栗的香又勾着我的魂。老屋左右的坡下都种着板栗树,是叔叔年轻时从外地买来树苗种的。在我们的印象中,这些板栗树一直那么大,双手都抱不住,有十多米高,从山谷一直长到山坡上,树冠都要超过屋檐了。我们从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浓密的绿叶像一把巨伞罩住整个小山谷,大大小小的板栗刺球挂满枝头,有的圆滚滚的像一只小刺猬;有的已经熟透,深褐色的板栗撑开坚硬的刺壳,三两颗挤在刺球怀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馋得流口水,却爬不上这高高大大的板栗树。
叔叔会爬上板栗树,用长竹竿帮我们把板栗打下来。我们背着竹篓,拿着铁钳,戴着手套,准备好箩筐,远远地站着等着。只见叔叔站在高高的树杈上,挥竿猛击树枝,唰啦啦一阵脆响,枝叶震颤,板栗噼里啪啦往下掉,这场面太震撼了!我们不敢靠近板栗树一点,叔叔会大声地吼我们:“离远点!刺球砸到头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捡板栗时没少被扎,自然知道那刺球的厉害,都乖乖地等着,直到叔叔停手把竹竿放下来,才跑到树下捡板栗。地上堆了一层板栗籽和刺球,真是大丰收!我们兴奋地将还裹着板栗的刺球用铁钳夹进大箩筐里,把光溜溜的板栗装进竹篓。刚成熟的白壳板栗又脆又甜,我们都迫不及待地先剥开几个生吃解解馋。
板栗树太高了,板栗打都打不完。平日里,我们就守在树下,一边玩耍一边等着板栗自己掉下来。那时候,我们总盼着风吹得再猛一点,好把树上的板栗都吹落下来。一听到板栗打到树枝、地面咚咚咚的声音,我们就都循声跑去找板栗。板栗会藏到草丛里,藏到落叶下,我们都备着一根找板栗专用的棍子,这棍子都会被我们磨得光亮。
经常会有人偷偷朝树上扔小石子捉弄人。大家一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便一拥朝声响的地方跑去。“哈哈哈!”有人在大笑,大家便知道又上当了,都跑来追着打这个小骗子……
我们还会清扫板栗树下的空地,飞舞着竹扫把将落叶和板栗壳扫成一堆,烧了取暖,还将板栗放到火里烤。这样烤出来的板栗,外焦里嫩,满口香甜。那种滋味,至今难忘。
如今,老屋还在这片山头静静地等我们回来,只是不见屋旁的板栗树和柿子树。它们都太老了——还记得最后那几年,树干上爬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树杈变少了,结的果子也少了。老屋左边的板栗树早些年就被父亲砍了,老屋右边后来修了公路,柿子树和板栗树都被推倒了。当年玩耍嬉闹的板栗树下的空地变成了停车场,空空荡荡,不见绿荫。
姐妹们都很少回来。父亲的脸还是黝黑的,而母亲的那头乌发已染了霜。爷爷不在了,只有奶奶还如当年一样忙着喂鸡、打扫卫生,嘴里还总是叨叨着说:“没人疼了……”
风还是那个风,吹红了柿子,吹黄了稻田,吹落了板栗,却吹不回那些年。
